柳如雪在辛者库的悲惨境况,如同冬日里的寒风,悄无声息地传遍了皇宫的各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东宫。彼时,太子刘知远正坐在书房内批阅奏折,案几上堆叠的奏章密密麻麻,朱笔在他指间流转,每一笔都凝聚着储君的审慎与威严。当近侍太监压低声音,将柳如雪在辛者库遭受的种种磨难一一禀报时,刘知远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笔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猛地停下动作,指尖泛白,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他年少时倾心爱慕的女子啊。犹记当年,京城上元佳节,灯火璀璨,他在人群中一眼望见柳如雪。彼时的她,身着淡粉色罗裙,鬓边插着一支珠花,正与侍女笑谈着观赏花灯,眼眸明亮如星,笑容明媚似春。那一刻,刘知远的心便彻底沦陷。后来,他多次借诗会、宴饮之机与柳如雪相见,两人谈诗论画,聊及家国百姓,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他曾在月下暗自许诺,待自己地位稳固,便向柳家提亲,将她娶入东宫,护她一生安稳。可世事难料,父亲为了巩固朝局,最终将丞相之女指婚给了楚王刘广德做了侧妃,这段尚未萌芽的情愫,就此被扼杀在摇篮里,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与痛。
如今听闻柳如雪落得如此境地,刘知远恨不得立刻放下手中的政务,下一道旨意将她从那暗无天日的苦海中解救出来,让她远离那些欺辱与磨难。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将她接入东宫、妥善安置的画面,可理智很快如冷水般浇灭了这炽热的冲动。他是太子,是大统的继承者,肩上扛着整个王朝的未来与安危,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柳安邦是的罪臣,楚王刘广德是谋逆的逆王,柳如雪身兼 “罪臣之女” 与 “逆王遗孀” 双重身份,在朝堂之上,这是何等敏感的存在。
他清楚地知道,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东宫,盼着他出现一丝差错,好抓住把柄动摇他的储君之位。若是此时他对柳如雪表现出半分特殊关照,哪怕只是让她脱离辛者库,都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解读为对罪臣的怜悯、对旧情的念念不忘,甚至可能被扣上 “私通罪臣家属” 的罪名。到那时,不仅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朝野非议,动摇国本。想到这里,刘知远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份汹涌的心疼与愧疚强行压在心底,重新握紧朱笔,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望向皇宫西北角 —— 那是辛者库所在的方向。无数个夜晚,待东宫的灯火渐渐熄灭,他都会独自站在窗前,对着那个方向久久沉默,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他落寞而无奈的身影,只有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一切细微的举动,都被太子妃南宫夏春看在眼里。南宫夏春出身名门,聪慧敏锐,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有着过人的洞察力与同理心。自她嫁入东宫,便一直悉心辅佐刘知远,两人虽无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相敬如宾的默契与信任。她早已从刘知远偶尔的失神、深夜的凝望中,洞悉了他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换做其他女子,或许会心生嫉妒,甚至暗中对柳如雪加以刁难,可南宫夏春却没有。她深知柳如雪的遭遇并非自身之过,而是被父辈的野心与残酷的时代洪流所裹挟的牺牲品。一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女子,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悯?
几日来,南宫夏春一直在思索如何帮助柳如雪,既不能让刘知远陷入舆论漩涡,又能让柳如雪脱离苦海。终于,她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一日,南宫夏春以 “凤仪宫库藏古籍杂乱,需一名熟悉宫中旧制、心思细腻的侍女整理” 为由,派人前往掌管宫内事务的内务府要人。她并未直接点名要柳如雪,可凭借她太子妃的身份,以及近年来在宫中树立的威望,内务府的官员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们深知柳如雪的来历特殊,也清楚太子对其的旧情,如今太子妃亲自开口,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官员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派人前往辛者库,将柳如雪带了出来。
彼时的柳如雪,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灰色布衣,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沾满了灰尘,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当她被宫差带到凤仪宫门前时,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惶恐,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是又一场新的欺辱,还是更沉重的惩罚?
凤仪宫内,金砖铺地,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辛者库的污浊气息形成天壤之别。柳如雪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上位之人,只能默默等待命运又一次未知的摆布。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那声音如同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柳如雪心中的部分寒意。她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上位的太子妃南宫夏春。南宫夏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落在柳如雪身上,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半分鄙夷,就像在看一个寻常的宫人,那份平等与尊重,让柳如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以后,你就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南宫夏春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主要负责书房和库房的整理工作。记住,过去的事,都忘了吧。在这里,只要你守好本分,便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施舍般的同情,可正是这份平静与坦诚,让柳如雪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她深知,太子妃的这番话,是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柳如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奴婢…… 谢娘娘恩典。”
从此,柳如雪成了太子妃南宫夏春身边的一名侍女。虽然依旧是奴婢的身份,可她的境遇却已是天壤之别。她不用再天不亮就去河边浆洗衣物,不用再顶着烈日清扫宫道,更不用忍受管事太监的打骂与其他宫人的欺凌。凤仪宫给她准备了干净的衣物,每日三餐虽不奢华,却足够充足,让她终于能摆脱饥饿的折磨。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她获得了久违的、作为 “人” 的基本尊严,再也没有人因为她的出身而对她恶语相向、肆意践踏。她知道,南宫夏春虽然这样,背后是那个人的意思,想到这里,柳如雪金豆子就不住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