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安息香,丝丝缕缕,宁神静气。因着胎气未满三月,她已是多日未曾踏足那充斥着药草与矿物气息的实验室了。思及此,独孤依人心下不免有些技痒。
不过,这门精心钻研的手艺倒也没全然撂下。她亲手带出来的大弟子——半夏,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那丫头心细如发,手也稳,性子沉静耐得住寂寞,颇有几分她当年埋头钻研时的影子。如今佐着她留下的那些标注详尽的教案,处理起方剂调配,已是手到擒来,鲜有差错,俨然已是她不可或缺的臂助。
午后,半夏正巧来回话,禀报新一批用于外伤消炎的 净炎散 的制备进展。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窄袖交领襦裙,腰间系着素色棉布汗巾,打扮得干净利落,言语条理清晰,眉眼间是得了真传的沉稳与专注。
独孤依人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半夏因长期接触药液、清洗器皿而略显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指尖,心中忽有所动。
如今她在宫门,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身份尴尬、需得步步为营的“外人”。她是既定角宫夫人,是后山三宫皆承其情、执刃殿也需敬她三分的 “依人先生” 。这身份变了,许多事上,便也该跟着变上一变!
单靠她一人,加上一个半夏,终究力有未逮。无论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再起的风波,储备更多的人才与资源,还是为了将她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奇技”真正传承下去,发扬光大,扩大班底,培养更多可靠的心腹人手,已是势在必行。
手边甜白釉缠枝莲纹瓷盏中,温热的牛乳茶氤氲着淡淡的甜香。独孤依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烫的瓷壁,心中那模糊的蓝图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技物院……” 她于唇齿间无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它不能是第二个专注于机关火器的商宫,也不能是醉心医毒之术的徵宫,它必须独树一帜,其核心在于 “理” 与 “用”——探究万物运行之机理,并将其转化为切实可用的器物与方剂。这需要的人,不止是熟练的工匠或药师,更需要有探求之心和灵活头脑的 “学徒”。
首要便是‘忠’字。 这一点,她与宫尚角必然不谋而合。宫门家生子,世代依附,知根知底,忠诚毋庸置疑,是上佳选择,可作基石。但他们的视野与思维,或许会被宫门高墙所限,难以跳脱。而从外部物色的孤雏,身世清白,如同一张白纸,若能施以再造之恩,悉心培养,其忠诚或许更为纯粹炽烈,且往往能带来宫门之外的不同视角与鲜活想法。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她思忖着。家生子可作为骨干,维系核心技艺的稳定传承;外来的新鲜血液则能激发新的想法,避免固步自封,甚至可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至于传授的内容,她也需好好思量,不能一蹴而就。数理、格物、基础化学的理念需潜移默化,融入日常的辨识药材、操作器具、理解反应原理的技艺传授之中。如同绘制一幅宏大的画卷,需得先打好底稿,再层层渲染。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如春雨润物,细细无声。
心思既定,她便不再犹豫。
“凛冬,研墨铺纸。”她轻声吩咐。
“是,小姐。”凛冬应声,动作轻巧地于临窗的檀木书案上,铺开一张质地上乘的玉版宣纸,又从青玉荷叶笔舔中取出清水,于一方端石云纹砚中徐徐研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
独孤依人起身,走到案前,执起一管狼毫,笔尖蘸饱了浓淡适宜的墨汁,凝神片刻,便落笔于纸上。
她先于纸笺顶端,写下三个端正秀逸的字:《技物院筹策初议》。
既然要说服宫尚角,乃至获得长老们的支持,一份条理清晰、考量周全的策划案便是第一步。她需得将心中所想,化为切实可行的文字。
笔下不停,她首先阐述了设立技物院的宗旨:“......旨在格物致知,融汇百家,精研技艺,以固宫门之本,以备不时之需......”
接着,便是组织架构的初步设想。她勾勒出以她总领,下设药材辨研、器物制作、原理探究等几个基础司部,各司其职,又相互协作的框架。
人员遴选是重中之重。她详细列出了内选(角宫家生子)与外寻(身世清白的孤雏)两种途径的利弊,并提出了初步的甄选标准:心性沉稳、手脚灵巧、略通文墨者优先。
至于传授内容,她并未急于列出那些惊世骇俗的现代知识,而是从基础入手:辨识药材矿物、掌握萃取提纯之法、了解常见物质特性、学习基础度量衡与记录方法......将这些看似平常的内容系统化、理论化,便是夯实根基的第一步。她特意注明,教学需由浅入深,辅以实践,并计划绘制更多的图解手册。
最后,她还考虑了场地选址(需僻静、宽敞、近水源)、初期所需器物、药材清单以及初步的规章戒律。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暖阁内安息香依旧,却仿佛多了几分开拓未来的锐意。独孤依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计划书,更是她在这宫门深处,真正扎根、开创属于自己一方天地的重要一步。而这一切,都需建立在宫尚角的支持之上。她停笔,看着墨迹未干的策议,思忖着该如何向他开口,方能让他看到这其中的深远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