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平安县城里没有一丝灯火,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咽。可在这片死寂之下,一股滚烫的暗流正在涌动。
操场上,孔捷正对着他那个“工兵排”骂娘:“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次是去放炮仗,不是去娶媳-妇!谁他娘的敢把拉火索跟裤腰带缠一块儿,老子回来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他嘴上骂得凶,手上的动作却比绣花的姑娘还细。他亲自检查着每一颗准备好的地雷和集束手榴弹,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院子另一头,赵刚在给魏大勇带领的突击队分发最后的弹药。没有动员,没有口号,他只是走到每个战士面前,替他们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好,或者把水壶的塞子拧紧一点。
“省着点用。”他把最后一条子弹带递给一个年轻的战士,“咱们家底薄。”
那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政委,放心。这一发子弹,换一个鬼子脑袋,值!”
李云龙谁也没理。他独自一人坐在“棺材板”上,就着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反复拆解、擦拭着他那支缴获的山本佩刀。刀身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田雨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站在阴影里,看了他很久。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把布包放在他身边。
“这里面是绷带和一些止血的草药。”
李云龙擦刀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不着。鬼子的药,比咱们的好。”
“这是我跟城里幸存的老乡要的,土方子,管用。”田雨的声音很轻。
李云龙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了看田雨,又看了看那个布包。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绷带,在佩刀的刀柄上,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起来,缠成了一个防滑的握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把刀重新插回腰间。“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就朝院门口走去。魏大勇和几十个精悍的身影,像鬼魅一样从黑暗中冒出来,跟在他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孔捷也带着他的人,从另一个方向出发。临走前,他跑到赵刚面前,压低声音:“老赵,你跟那女秀才说,让她给老子留盒牛肉罐头。万一……万一老子回不来,就当是给老子的祭品了!”
赵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蛋!回来我让你吃个够!”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像两把锋利的锥子,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平安城外无边的黑暗里。
田雨站在城墙的缺口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得她那身单薄的军装猎猎作响。她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截从布包里掉出来的绷带,攥得手心全是汗。
子时刚过,东边的夜空,突然被一团火光撕裂。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惊雷,沉睡的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紧接着,密集的爆炸声和枪声,像一锅炒糊了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孔捷把十几颗集束手榴弹一股脑儿扔进了鬼子一个最外围的哨卡,又引爆了两颗埋在路上的地雷,动静搞得比一个营的进攻还大。他没指望杀伤多少鬼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撤!往南边跑!把鬼子的狗都给老子引过来!”孔捷扯着嗓子喊,带着他的人,边打边退,故意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和弹壳。
鬼子的反应极快。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一队队士兵从营地里冲出来,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把利剑,在黑暗中疯狂扫动。大部分的兵力,都被孔捷的“炮仗”吸引,朝着东南方向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李云龙带着他的人,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蛇,从西边防线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鬼子西线的防御果然松懈了不少。他们借着沟壑与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固定哨卡。
行至一处山谷时,走在最前面的魏大勇突然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瞬间伏倒在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远处,一队鬼子巡逻兵正打着哈欠走过来。为首的一个军曹,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一棵树开始放水。
李云龙伏在草丛里,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身旁一个年轻战士紧张得连牙齿都在打颤。李云龙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那战士一哆嗦,竟然平静了下来。
鬼子的巡逻队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李云龙这才松了口气,带着队伍,继续朝那个预定的山坳摸去。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位置极其隐蔽,正是鬼子那支“夜袭队”固定的休整点。
李云龙他们赶到时,山坳里空无一人。他打出手势,突击队立刻分成了三组,在山坳两侧的高地上迅速布设了一个口袋阵。魏大勇亲自抱着一挺捷克式,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所有人都趴在冰冷的地上,枪口对准了山坳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里的夜,冷得像冰窖。战士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都成了没有生命的石头。
李云龙嘴里叼着根草根,眼睛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他心里在算着时辰,孔二愣子那边的动静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鬼子该上钩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大勇的耳朵动了动,他压低声音:“团长,来了。”
黑暗中,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一队鬼子兵的身影,出现在了谷口。他们一个个都穿着特制的黑色作战服,端着冲锋枪,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这伙鬼子显然刚结束一场追击,显得有些疲惫。他们走进山坳,便三三两两地坐了下来,有的喝水,有的点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对着地图,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阎王爷的会客厅。
李云龙看着这伙鬼子全部进入了伏击圈,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山坳里,一个鬼子兵点着了一支烟,刚美美地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李云龙的手,猛地挥下。
“打!”
他这一声吼,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判决。
魏大勇怀里的捷克式机枪第一个发出了怒吼,一道火舌瞬间舔向了那群正围着地图的鬼子军官。
“哒哒哒哒——”
子弹像割麦子一样,将那几个人扫倒在地。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高地上的几十颗手榴弹,拖着烟尾,尖啸着砸进了鬼子的人群里。
“轰!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整个山坳照得如同白昼。气浪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发出恐怖的呼啸。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夜袭队”,顷刻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没等爆炸的烟尘散去,李云龙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缠着绷带的佩刀。
“弟兄们!给老子冲下去!一个都别放过!”
他第一个从高地上跳了下去,像一头扑向羊群的猛虎。
“杀——”
几十个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他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从两侧的高地冲了下来。
幸存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们想组织反击,可手榴弹已经把他们的阵型彻底炸烂。迎接他们的,是独立团战士们闪着寒光的刺刀。
一场伏击战,瞬间变成了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李云龙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反抗的鬼子兵,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格开。他杀红了眼,那把山本的佩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雾。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快。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鬼子倒下,前后不过一刻钟。
整个山坳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李云龙拄着刀,站在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身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魏大勇提着还在冒烟的机枪走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团长,全解决了。他娘的,过瘾!”
李云龙没说话,他走到那个最先被扫倒的鬼子军官尸体旁,从对方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证件。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陆军少佐,小林幸助。
“筱冢义男这回,该心疼了。”李云龙把证件揣进自己怀里,又在小林少佐的尸体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块精致的德国怀表。
他打开怀表盖子,看了看时间,然后对着周围还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吼道: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把能用的家伙都给老子带上!咱们回家!回去晚了,孔二愣子要把牛肉罐头吃光了!”
月光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像一头刚刚饱餐了一顿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