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冲进院子,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齐大哥!沈姐姐!东墙……挖出个铁盒,上面有蛇缠树的标记!”
锅里的粥还在冒泡,沈令仪手一抖,差点打翻勺子。她抬头看齐云深,齐云深已经站起身,脸上那点刚缓和的笑意没了。
他抓起外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没回头。
沈令仪把小满交给旁边的妇人,快步跟上。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巷子时,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见他们经过,都停下来看。
东墙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铁盒埋得不深,半边露在外面,锈得厉害。齐云深蹲下,用手帕包着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块焦边布条,展开后画着“蛇缠树”图案,和之前在废弃村落地窖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转头问身边守卫:“谁最先发现的?”
“是我。”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早上巡墙时踩到硬物,挖开就看见了。”
齐云深点点头,又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没有,门一直关着,进出都要登记。”
人群开始议论。
“这标记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上次土匪才走几天,怎么又来了?”
“我看还是跑吧,别等火烧到脚底才后悔。”
齐云深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没人能保证安全,但我们可以争取时间。”
他看向沈令仪。沈令仪站在旁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摸袖子,又停住了。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这不是普通土匪留的。是‘清据点’的信号。”
“意思是?”
“他们要动手了,不是试探,是围剿。”
齐云深眼神一沉。他知道沈令仪不会乱说这种话。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回屋收拾水桶、麻袋,准备灭火。青壮去东墙加固绊索,妇女带孩子进避难窑。守卫加哨,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有人想反对,张了嘴又闭上。
沈令仪补充:“今晚不留空岗,饭送到岗位吃。谁擅离职守,明天不用领粮。”
这话一出,没人再吵。
散了人群后,齐云深和沈令仪单独说话。
“你说的‘他们’是谁?”他问。
“天机阁叛徒分支,加上流寇。”她说,“我以前知道这个标记,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如果是冲我,只会留暗号,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们是故意让我们发现,想乱我们的心。”
齐云深想了想:“所以真正的攻击还没来。”
“火,才是第一步。”
第二天黄昏,东南林线起火。
三处火头同时燃起,风往西吹,直扑城镇外围。浓烟滚滚,热气逼人。
齐云深正在检查东墙陷阱,抬头就看见天边红了一片。
他立刻吹响铜哨,召集所有人。
“封门!取水!清隔离带!”他一边喊一边带队冲向火线。
火势蔓延很快,但齐云深早有准备。他在火路前方划出一条两丈宽的空地,砍掉所有枯草灌木,泼上泥浆。
青壮们排成长队,用水桶接力传水。妇女们用湿麻袋压火苗,孩子也不闲着,搬石头垒隔火墙。
沈令仪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在后方调度物资,同时派暗哨去北坡侦查。
半夜,侦查哨回来报告:“东坡密林有人影,至少五十人,带着云梯和撞木,正往东墙靠。”
齐云深听完,没说话,蹲在地上用炭笔画图。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他们想趁乱强攻,主攻点一定是东墙缺口。”
“我们有多少人能战?”
“三十个守卫,二十个青壮,还能凑十个妇女帮忙扔滚石。”
“够了。”齐云深抬头,“只要撑住第一波,他们就会退。”
“可大家累了两天,很多人怕了。”
“那就让他们怕完再战。”
天快亮时,火终于被控制住。但没人敢松劲。
齐云深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疲惫的脸。
“我知道你们想走。”他说,“我也想过。可我们退到哪才算安全?从书院逃到荒原,从破庙躲到这城,每一次退,都让我们丢更多东西。现在身后是什么?是孩子睡过的床,是你们亲手垒的灶,是我妻子每天煮粥的锅——我们还能往哪儿退?”
下面一片安静。
一个老农跪下来:“齐公子,我家婆娘病了,孩子还小,求您放我们走吧……”
这话一出,又有几户跟着跪下。
齐云深没动。
沈令仪走上台,站到他身边。
她没看那些人,而是低头拔下发簪,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他们要的是粮,不是命。”她说,“只要我们守住第一波,他们就会撤。因为他们不怕死人,怕耗时间。”
她抬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和齐云深不会躲在后面。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冲上去。但我更怕有一天,小满问我:‘娘,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守住?’”
她顿了顿:“你们的孩子,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没人再说话。
老农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我……我不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齐云深点点头:“回去休息两个时辰,轮班守墙。东墙由我和沈令仪亲自盯。”
接下来半天,全城进入战备状态。
齐云深重新布置陷阱,在墙外加设三道绊索,滚石堆码整齐,油罐摆在箭楼下方。他还让李慕白送来的石灰粉混上辣椒面,装进陶罐,准备投掷。
沈令仪检查弓箭,清点透骨钉数量,又安排妇女准备伤药和绷带。她换了身利落衣服,发间木簪换成银针,袖口收紧,动作干脆。
傍晚,齐云深在东城墙下修补了望台护栏。竹篾有点糙,划得他手指发红。
沈令仪走过来,递上一碗水。
“喝点。”
他接过,一口气喝完。
“你还记得昨天早上吗?”他问。
“记得。”她说,“粥刚开锅,小满数柴火。”
“这才一天,像过了三年。”
“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
他笑了笑,继续编竹条。
远处林子里,火光还没完全熄灭,风吹过去,灰烬打着旋飞起来。
沈令仪站到他身边,望着东坡方向。
“他们会从缺口爬上来。”她说。
“我们就在这里等。”
“你怕吗?”
“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墙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奏。
齐云深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侧脸。
“等打完这一仗。”他说,“我想建个院子,不大,有灶台,有井,有篱笆。你做饭,我写字,小满在院子里跑。”
她嘴角动了动:“你觉得我们能活到那天?”
“不一定。”他说,“但我们得照着能活的样子准备。”
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好。”
然后她走向箭楼,脚步很稳。
齐云深把最后一根竹条固定好,拿起放在地上的量天尺,塞进书箱夹层。他又摸了摸怀里的草图,确认火势标记都已标注清楚。
天彻底黑了。
风从东边来,带着烧焦的味道。
他站在墙下,抬头看夜空。
没有星星。
沈令仪站在箭楼上,银针卡进发髻,右手缓缓滑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