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宣威将军府经历了一整日的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后,终于陷入了沉寂。月光温柔地洒落在庭院中,将白日里的喧嚣和恐慌悄然抚平,只留下满院的静谧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哀愁。
绣楼闺房内,烛火早已熄灭。
林晚筝拥着锦被,侧卧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那卷明黄圣旨带来的巨大冲击,父亲悔恨交加的泪水,母亲愤怒绝望的哭骂,兄嫂担忧无奈的眼神,以及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恐惧、茫然、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的、隐秘的悸动……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口一阵阵钝痛。
赐婚……定安王妃……
这几个字,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命运里,再也无法挣脱。
她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反抗?那是圣旨!是皇命!是整个林家都无法承受的雷霆之怒!
接受?可那是……那是鬼面阎王啊!是京城人人畏惧、传言中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定安王!她……她真的要嫁给那样一个人吗?未来的日子……会是如何的黑暗和绝望?
白日里他那冰冷的面具、那煞气冲天的身影、那毫不留情斩杀刺客的狠厉手段……再次浮现在眼前,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可是……
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破庙之中,他如同天神降临般将她从冰冷湖水中救起时,那坚实有力的臂膀;浮现出药池氤氲水汽后,他那句低沉沙哑的“无妨”;浮现出他肩扛大刀、为她闯入赵府讨还公道的身影;甚至……甚至是他昨夜在御书房,写下那铁画银钩的“铁马冰河入梦来”时的清贵侧影……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为何……会对她……
就在她心乱如麻、思绪纷飞之际——
窗外,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嗒”,仿佛是一片落叶轻轻点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林晚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那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朦胧的窗棂。
是谁?!
府中的护卫?还是……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角,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
月光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被拉长了的身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映在了窗纸之上。
那身影轮廓清晰,肩宽腰窄,带着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冷硬与孤峭。
是他!
真的是他!!
林晚筝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猛地坐起身,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叫出声!一双美眸瞪得极大,充满了震惊、慌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他怎么来了?!深夜潜入她的闺阁?!他想做什么?!
窗外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等待。
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和迟疑的叹息,穿透薄薄的窗纸,低低地传了进来:
“……林小姐……可否……开窗一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也怕惊动府中的护卫。那冰冷的语调中,竟罕见地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恳求?
林晚筝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襟,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开?还是不开?
他是外男!是深夜闯入她香闺的不速之客!于礼不合!若是被人发现……
可是……可是他是奉旨与她订婚的……未婚夫?而且……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他亲口解答……
最终,那份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驱使着她的力量,战胜了恐惧和礼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颤抖着手,轻轻拔开了窗闩。
“吱呀——”
一声轻微的、在寂静夜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窗户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入,瞬间照亮了窗前的一片天地。
也照亮了窗外,那个静静伫立在月光下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夜风轻轻拂动。脸上……竟然没有戴那副狰狞的鬼面!
月光柔和地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月光下,似乎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和锐利,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歉疚的色彩。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的光晕,俊美得如同月下谪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脆弱感。
与他平日那煞气冲天、令人望而生畏的“鬼面阎王”形象,判若两人!
林晚筝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而紧张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王爷?”林晚筝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您……您深夜至此,有何……有何要事?若是被人发现……”
“无人发现。”江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低沉沙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我……我来,是想亲口对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和……坦诚。
“今日圣旨之事……我……早已知晓。”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皇兄昨日设计灌醉林将军,套取他的同意……我……我当时就在场。我……我没有阻止。”
林晚筝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早已从父亲语无伦次的叙述中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到他承认,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和……委屈。
他……他竟然真的参与了?他明明可以阻止的!为什么……
就在她心中酸楚难当之际,却听江离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和……自责:
“我……我没有阻止……是因为……因为我……我很无耻。”
林晚筝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颊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不顾一切的坦率。
“我觊觎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敲击在她的心弦上,“从很久以前……或许……从第一次在别院见到你……或许更早……我就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林晚筝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那石破天惊的告白!
“皇兄的设计……正中我的下怀。我……我便顺势而为了。利用了林将军的酒后失言,促成了这道圣旨。”他的语气充满了自我厌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举……卑劣不堪,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我……向你道歉。”
他微微低下头,随即又猛地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圣旨已下,我江离……愿意负责!我会娶你!会用我的性命护你一世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沙场男儿特有的铁血和决绝!
然而,下一秒,他的语气却又骤然放缓,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甚至近乎卑微的恳切:
“但是……林晚筝,”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郑重地叫出她的全名,“如果你……如果你心中不愿,如果你……惧怕我,厌恶我,无法接受这门婚事……你只需……点一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我……我会想办法。我会去求皇兄,哪怕拼着触怒龙颜,削爵罢官,我也会……想办法让他收回成命。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因退婚而损及半分清誉!你……依旧是自由的。”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目光一眨不眨地、紧张地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晚筝彻底怔在了原地。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听到了什么?
他……他竟然……向她道歉?承认自己“无耻”、“卑劣”、“乘人之危”?
他……他竟然说……他觊觎她?从很久以前?
他……他竟然承诺会护她一世周全?
他……他竟然说……如果她不愿,他会去退婚?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一切……是真的吗?是她听错了?还是……她在做梦?
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触动和……酸楚。
她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那张卸去了所有伪装和冰冷、写满了坦诚、愧疚、紧张和……深情的俊美脸庞。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炽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恐惧、茫然、委屈……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挚而笨拙的告白,悄然融化了。
原来……他并非无情。
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道歉,也会……有如此“卑微”的一面。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那些“出手相救”、那些看似冰冷的“维护”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份……深沉而笨拙的情意。
她忽然想起破庙中,他飞身救她时的决绝;想起药池旁,他别扭的关心;想起他肩扛大刀、为她闯入赵府时的暴怒;想起他写下“铁马冰河”时的豪情;甚至想起……他跳上房梁,小心翼翼挂起她许愿牌时的……温柔?
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只是她……从未敢往那方面去想。
“我……”林晚筝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愿意的。”
声音很轻,很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江离的耳中。
江离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说……”林晚筝抬起泪眼,勇敢地迎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却坚定了几分,“我愿意……接受这门婚事。我愿意……嫁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行清晰的、滚烫的泪水,竟毫无预兆地从江离那双深邃的、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中,骤然滑落!
他……竟然哭了?!
林晚筝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月光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那两行缓缓流淌的、折射着月华的泪痕。
这位权倾朝野、杀人如麻、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定安王……竟然……在她面前……落泪了?!
只为她一句……“我愿意”?
这一刻,林晚筝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并非遥不可及、冰冷无情的战神王爷,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紧张、会愧疚、会……因她一句话而落泪的……普通人。
江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别过头,抬手,有些狼狈地、飞快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再转回头时,眼眶依旧有些泛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承载了万千星辰!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笨拙的、带着泪痕的、却充满了无尽喜悦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晚筝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痴了。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甜蜜而悸动的氛围。
良久,江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闪烁,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和犹豫。他伸出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递到窗前。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好意思。
林晚筝低头看去。
只见他宽大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样式极其古朴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银质长命锁。
长命锁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表面刻着简单的吉祥云纹,中间是一个模糊的“安”字,红色的丝绳也有些褪色。看起来……像是民间孩童佩戴的、极其普通甚至……廉价的物件。
这……就是他要送给她的东西?
林晚筝微微一怔。
江离看着她怔愣的表情,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眼神有些躲闪,声音愈发低沉窘迫:“这……这是我……儿时戴过的……唯一留下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我……”
他似乎觉得这东西太过寒酸,拿不出手,想要收回手。
然而,林晚筝却抢先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其小心地、郑重地,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略显陈旧的长命锁,轻轻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两人都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
林晚筝将长命锁捧在手心,低头细细端详着。月光下,那枚小小的、粗糙的银锁,仿佛承载了无数的岁月和……他从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安”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
他那样尊贵的身份,儿时佩戴的……竟是如此朴素的长命锁吗?
这……或许是他最珍贵、最私密的物品了吧?
他竟然……将它送给了她?
“谢谢……王爷。”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动人的笑容,“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将长命锁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充满珍视的笑容,江离心中的窘迫和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暖流和悸动。
林晚筝想了想,抬手,轻轻拔下了发间一枚样式简单、却打磨得十分温润光洁的白玉发钗。发钗顶端,雕刻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这个……送给王爷。”她将发钗递给他,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虽不及王爷的信物珍贵……但……但也是我平日……常戴的……”
江离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她发间馨香和体温的玉簪。
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石,仿佛触及了她细腻的肌肤,让他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我……会好好珍藏。”他声音沙哑,目光灼灼,承诺重于千斤。
月光下,两人隔窗相望,手中握着彼此的信物,眼中倒映着彼此的容颜,无声胜有声。
一种微妙而坚定的情愫,在两人心间悄然滋生,蔓延,将那些恐惧、疑虑和不安,悄然驱散。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今夜,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