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值深秋,竹叶已大半枯黄,在微风中瑟瑟作响,发出沙沙的悲鸣。阳光被高耸密集的竹竿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稀疏地洒在略显狭窄的官道上,使得林间的光线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起初,一切如常。唯有车轮碾过地上厚厚的落叶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马蹄踏地的“嘚嘚”声,在寂静的竹海中回荡。
然而,行不过半里,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甜腥气味的白雾,初时如轻纱,缭绕在林间。但不过片刻功夫,这雾气便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浓稠起来!如同煮沸的牛乳,翻滚着、弥漫着,迅速吞噬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前后不过十数息,整片竹林已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彻底笼罩!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丈!四周的一切景物——墨绿的竹竿、枯黄的落叶、乃至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梦境之中。
“吁——!”
江离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隋风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他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敌袭!全军听令!收缩阵型!向凤辇靠拢!结圆阵防御!”江离的声音穿透浓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与决断,瞬间传遍整个车队!
“诺!”
训练有素的惊羽卫没有丝毫慌乱,闻令而动!只听一阵急促而有序的甲胄摩擦声与脚步声,百余名黑衣精锐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迅速向内收缩,以女王乘坐的华丽凤辇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防御阵势!刀出鞘,箭上弦,一面面厚重的玄铁盾牌被瞬间举起,相互交叠,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钢铁壁垒,将凤辇牢牢护在中央!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唯有浓雾中那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闪烁着警惕的寒光。
江离翻身下马,手握秋月剑剑柄,身形如岳峙渊渟,屹立在阵型最前方。他微微闭上双眼,摒弃视觉的干扰,将天人境武者的灵觉提升到极致,双耳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捕捉着浓雾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竹叶摩擦声、己方战士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潜藏在死寂之下、越来越近的……杀机!
车厢内,原本闭目养神的凤栖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停滞和外面凝重的气氛所惊动。她微微直起身,侧耳倾听片刻,兜帽下的秀眉微蹙。
“阿香,”她轻声吩咐,“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是!”阿香应声,手已按上剑柄,便要起身。
“哎~急什么?”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杨花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依旧斜倚在软垫上,甚至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安啦~外面不过是起了点雾,有些见不得光的小老鼠在搞鬼罢了。这种下三滥的阵仗,我家那小木头徒弟应付得来~用不着咱们操心,接着睡咱们的觉便是。”
她语气轻松,仿佛外面不是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孩童的嬉闹。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敌袭——!!!”
一声凄厉短促、充满了惊骇的示警声,猛地从浓雾深处炸响!但仅仅喊出两个字,便如同被掐断了喉咙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来了!”江离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眼中寒光爆射!他清晰地“听”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细微却急促的破空声,正撕裂浓雾,如同疾风骤雨般……朝着车队中心攒射而来!
“结盾——!!!”江离的声音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哈!”百名惊羽卫齐声暴喝,声震竹林!早已准备就绪的玄铁重盾被猛地向上举起、前推!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瞬间在车队上空和四周,构筑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铛铛铛铛铛——!!!”
下一瞬,如同冰雹砸落铁皮屋顶般的、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声,如同狂风暴雨般骤然响起!无数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浓雾的各个角度激射而至,狠狠撞在玄铁盾牌之上!火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惊羽卫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深陷下去!但整个盾阵,却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
这第一波箭雨,足足持续了十息之久!箭矢撞击盾牌的声音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直到最后一支弩箭无力地撞在盾上,发出一声脆响后掉落在地,这恐怖的攒射才骤然停止。
浓雾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惊羽卫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盾牌上缓缓滑落的、箭簇留下的白色划痕,证明着刚才那波攻击的凶猛。
不少惊羽卫暗自松了口气,手臂传来的酸麻感让他们心有余悸。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吐出——
“嗖嗖嗖——!!!”
第二波箭雨,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比第一波更加密集!更加狂暴!
“顶住——!!!”江离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
“诺!”惊羽卫们咬紧牙关,再次将盾牌死死抵住!
“铛铛铛!!!”
更加猛烈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一次,箭矢的力道明显更大,不少盾牌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凹痕!持盾的壮汉们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默契,硬生生扛住了这波长达二十息的疯狂洗礼!
箭雨再次停歇。浓雾中弥漫开一股硝石和金属摩擦的刺鼻气味。许多惊羽卫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抵挡两波如此强度的弩箭齐射,对他们的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袭击者力竭,准备稍作喘息之时——
第三波箭雨,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撕裂浓雾,呼啸而至!而且,这一次的箭矢,似乎……更刁钻!有的试图从盾牌缝隙中钻入,有的则带着诡异的弧线,试图绕过正面盾阵!
“稳住!一个缝隙都不能留!”江离厉声喝道,他甚至一把夺过身旁一名体力稍逊的惊羽卫手中的盾牌,亲自顶了上去!
“噗!”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擦着盾牌边缘掠过,深深钉入江离脚边的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惊羽卫们拼尽全力,将盾阵守得滴水不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惫之色。这第三波箭雨,又持续了十数息!
当箭雨再次停歇的瞬间,就连江离都感觉到持盾的手臂传来一阵酸麻。然而——
第四波箭雨,如同索命的幽灵,竟……接踵而至!仿佛暗处的敌人拥有无穷无尽的箭矢和体力!
“他妈的!没完没了!”一名惊羽卫小队长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痉挛。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隋行双目赤红,嘶声大吼,用肩膀死死抵住颤抖的盾牌。
车厢内,杨花原本慵懒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她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着外面那如同永无止境的箭矢撞击声和战士们粗重的喘息,秀眉越蹙越紧。尤其是当她“听”到第四波箭雨再次袭来时,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漫不经心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惹毛了的……不耐烦与……凛冽的杀意!
“哼!真是……给脸不要脸!没完没了是吧?!”杨花猛地站起身,红裙无风自动!她一把抄起背在身后的春花刀!眼中寒光一闪!
“老娘受够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已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接从微微掀开的车窗缝隙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车队正上方的浓雾深处!她竟是要……直捣黄龙,去解决那些藏身雾中、不停放冷箭的弓弩手!
“师父!不可!”江离察觉到杨花的动作,心中大惊,急忙出声阻止!这浓雾诡异,敌情不明,贸然升空,无异于成为活靶子!
然而,杨花的速度太快!她的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已拔地而起,冲上了两丈多高的半空!
可就在她的身形即将没入浓雾的刹那——
异变再生!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利刃划过锦缎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刚刚冲上半空的杨花,那快如闪电的身影,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墙壁般,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常理的姿态,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倒翻而回,翩然落回了地面,正好站在江离身旁。
但此刻,她的模样,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杨花那原本明媚无暇、倾国倾城的左脸颊上,竟……凭空多出了一道寸许长的、细细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正从伤口中缓缓渗出,顺着她光洁白皙的肌肤滑落,划过优美的下颌线,滴落在她火红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她……受伤了?!
“师父!”江离心头巨震,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担忧!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师父仙人境的修为,天下间有何物能伤她分毫?!更何况是……脸?!
杨花却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脸颊的血迹,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她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她阻止了江离的靠近,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醉意或戏谑的美眸,此刻却锐利如刀,死死地……盯向了众人头顶上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
“别动!”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后怕,“我们头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江离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惊羽卫,心中齐齐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见白茫茫一片浓雾。
杨花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玉手轻抬,对着头顶上方的浓雾,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出!
“呼——!”
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掌风,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无声无息地向上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推开、驱散了一片!
霎时间,一片约莫数丈方圆的“晴朗”天空,出现在了众人头顶!
而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域时——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在死寂的车队中响起!就连江离,面具下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一片“晴朗”的空域中,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道……细如发丝、几乎透明、在稀薄天光下反射着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寒光的……丝线!
这些丝线,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车队上方空间的……无形巨网!网眼细密,丝线绷得笔直!方才杨花脸上那道伤口,显然就是被这锋利无比的丝线……瞬间割伤!
这哪里是雾?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隐藏在浓雾之中的、上天无路的……死亡陷阱!一座悬在头顶的……天罗地网!
“天罗丝……削铁如泥……”杨花看着头顶那张巨网,红唇中缓缓吐出几个字,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
浓雾依旧笼罩四野,箭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止。但一种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上天无路,入地……或许有门?但门后,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何等可怕的杀机?
车队,彻底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