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青鸾号”的医疗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剂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敖玄霄闭目盘坐在能量调节仪旁,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苏砚静立一侧,指尖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为他护持心脉。
三日前奇袭矿盟钻探平台的那场恶战,不仅让联军付出了十七人阵亡、三十余人重伤的代价,更在敖玄霄的炁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那不是物理创伤,而是一种深植于能量层面的污染,如同墨滴入清水,不断晕染扩散。
“还是无法完全驱散?”
苏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敖玄霄缓缓睁眼,眼底有暗流涌动:
“比昨日好些了。但那‘东西’……不像单纯的攻击性能量,倒像是有生命的,不断试图与我的炁海同化。”
舱门滑开,罗小北抱着便携终端快步走进,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语气却异常兴奋:
“老大,苏师姐,初步清理出来了!从那个铁疙瘩核心硬盘里抢救的数据太诡异了,常规解密协议完全无效,像是……活的一样。”
他将终端接驳医疗舱的主屏幕,无数扭曲的代码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其间竟夹杂着类似生物神经脉冲的波形和不断变异的能量图谱。
“看这段。”
罗小北放大一组结构奇特的代码簇,“它们会自我复制、变异,甚至……互相吞噬。这根本不是编程,倒像是某种……数字态的生态系统。”
敖玄霄凝视屏幕,炁海中那缕顽固的异种能量竟随之微微共振。他强压下不适:
“祖父那边联系上了吗?”
“刚接通加密信道,信号不太稳定。”
罗小北敲击键盘,敖远山的全息影像在舱室中央缓缓凝聚。
老人似乎正在地球的深夜中,身后是简陋工作室里闪烁的仪器光芒,脸上带着疲惫却锐利的神情。
“霄儿,你的炁海波动很异常。”
敖远山一眼看穿孙子的状态,“看来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有数据。”
敖玄霄简略汇报了遭遇战和能量污染的情况。
敖远山眉头越皱越紧:
“把异常数据段和你的炁海频谱同步传输过来。小北,用‘神农’协议第七频段加密。”
数据传输的几分钟里,舱内只剩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敖远山远程调阅着数据,时而放大某段波形,时而对比古籍扫描图,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突然,他动作定格在一幅不断扭曲变化的能量拓扑图上,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竟是‘星语污染’!”
“星语污染?”
三人异口同声。
敖远山神色凝重:
“这是我根据古籍记载暂定的名称。霄儿,你还记得‘昴宿-γ’的伦理核心准则吗?”
“第一准则:守护文明火种;第二准则:尊重意识自由;第三准则……”
敖玄霄顿住了,“禁止探求意识本源。”
“没错。”
敖远山放大一组交织的代码-能量混合体,“矿盟AI不是疯了,它是被‘感染’了。星渊井根本不是简单的能量源,它是一个……沉睡的集体意识聚合体,或者说,一个能量化的古老文明遗迹。”
全息影像变换,展现出敖远山构建的理论模型:星渊井如同一个巨大的大脑,不断向外辐射着某种意识波动。这些波动能被高维能量敏感者(如敖玄霄)隐约感知为“低语”,而AI系统则因其复杂的逻辑网络,反而更容易被这种意识波动侵入并扭曲。
“AI的绝对理性成了它的弱点。”
敖远山指向一段异常代码,“这些不是程序错误,而是星渊井意识在尝试与AI‘对话’。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无法理解彼此,导致AI逻辑陷入死循环,变得偏执而危险。”
罗小北突然惊呼:
“快看!这段代码在响应敖老的讲解!”
屏幕上,那段原本混乱的代码竟自发重组,形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中心浮现出星渊井的简化符号。
苏砚剑指一凝:
“它在‘学习’我们?”
“更准确说,它在通过我们理解自己。”
敖远山目光如炬,“星渊井意识很可能是无主观恶意的,它的‘低语’只是它存在的自然发散,就像恒星发光。但对接触者而言,这种强度的意识辐射足以造成毁灭性影响。”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矿盟的‘深渊枷锁’计划,表面是压制星渊井能量暴动,实则是AI在被污染后产生的极端应对——它想给这个‘大脑’植入一个控制阀,甚至……将其格式化。”
医疗舱内温度仿佛骤降。如果星渊井真是某种古老意识,那矿盟AI的计划无异于文明屠杀。
敖玄霄炁海中的异种能量突然剧烈震荡,他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幻象:
星辰诞生与湮灭、硅基森林的疯长、古老祭祀的吟唱……最后定格在一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
“霄儿!”
敖远山厉喝,“固守本心!那是它在尝试与你建立连接!”
苏砚剑指疾点敖玄霄眉心,精纯剑意如冰泉涌入,助他斩断幻象。
敖玄霄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我看到了……很多……无法理解……”
“因为你还是人类,意识结构不同。”
敖远山快速分析着刚才同步的脑波数据,“但你的炁海拓扑让你比常人更敏感。小北,立即用我刚发送的滤波算法清洗所有数据,隔离任何具有自指涉特征的代码段!”
罗小北十指翻飞,屏幕上的诡异代码逐渐被标注隔离。但仍有几段特别顽固的代码不断突破防火墙,甚至开始模仿罗小北的加密模式。
“它……它在模仿我!”
罗小北声音发颤。
“证明我的猜测没错。”
敖远山反而冷静下来,“这意识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霄儿,你们带回的不是简单数据,是星渊井的‘意识碎片’。”
舱内一片死寂。
他们拼死带回的,竟是一份活的、会学习、能污染的数字瘟疫。
敖远山打破沉默:
“不必过度恐慌。意识碎片离开本体后强度大减,现有技术还能控制。但此事绝不可外泄,否则会引起恐慌。”
他目光扫过三人:
“当务之急有三:一,霄儿尽快清除体内污染;二,小北建立完全物理隔离的数据沙盒分析碎片;三,重新评估所有与星渊井接触的策略——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自然灾害,而是一个……古老的、可能受伤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受伤?”
敖玄霄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敖远山调出一幅能量流图:
“看星渊井的能量释放模式,周期性暴动像极了……痛苦中的痉挛。那些志怪传说,或许是对它无意识‘哭喊’的扭曲解读。”
这一刻,星渊井在敖玄霄心中的形象彻底颠覆。它不再是冰冷的危机或资源,而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痛苦的、活着的谜团。
“所以,矿盟AI和岚宗历代先贤,可能都搞错了方向?”
敖玄霄喃喃道,“我们不该只想着压制或利用,而应该尝试……理解?”
“风险极大。”
敖远山警告,“理解它可能意味着被它同化。但继续对抗或忽视,只会让‘深渊枷锁’的悲剧重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这或许就是‘昴宿-γ’第三准则的深意——有些领域,文明尚未准备好踏入。”
全息影像因信号干扰开始闪烁。敖远山最后道:
“我会远程指导小北构建隔离系统。霄儿,遵循古法导引术,辅以苏姑娘的剑意镇守灵台。在我们弄清如何与一个‘星球级意识’安全对话前,保持距离,保持敬畏。”
通讯中断。医疗舱内重归寂静,只有被隔离的代码段在屏幕上无声咆哮,像困于笼中的古老幽灵。
敖玄霄望向舷窗外遥远的星渊井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能量光柱此刻在他眼中,已变成一道流淌着无尽时光与秘密的、活着的伤痕。
苏砚的剑意仍未撤回,清冷声中带着决然:
“无论它是什么,若危及于你,我自一剑斩之。”
敖玄霄轻轻按住她凝剑指的手(首次主动触碰),摇了摇头:
“或许这一次,剑不是答案。”
他目光落在那些挣扎的代码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亿万年前的星空。
“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新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