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最后闪烁了一次,然后彻底熄灭。星图,那片承载着绝望与希望的古老星图,如同退潮般隐入敖玄霄个人终端那深沉的黑色外壳之下。
密室重新被柔和的灵能光晕笼罩。
但那光的温度,似乎再也无法驱散两人之间弥漫的宇宙深寒。
玄枢星。
灾星。
寂灭之祸。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敲打在岚宗宗主——云弈真人看似古井无波的心境上。他那双惯看青岚云卷云舒的眼眸深处,此刻正倒映着一片文明的坟场,一颗星球的挽歌。
他久久没有言语。
密室的静默仿佛有了质量,压在敖玄霄的肩头。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到炁海之中,那颗初生的拓扑核心在微微震颤,仿佛在与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存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在赌博。将故乡最后的秘密,押注在对一个陌生星球统治者的判断上。
“寂灭……之祸。”云弈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砂纸摩擦岩石的沙哑,每一个字都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显示出其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原来,那不是传说。”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敖玄霄微微颔首。“地球的终结,或许只是宇宙中无数次重复的悲剧之一。我们……不想成为下一个青岚星的预言。”
他刻意将两个星球的命运并置。
云弈真人的目光锐利起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剑,直刺敖玄霄。“你在试图绑定我,孩子。用未来的、未知的恐怖,来换取现在的资源。”
“我在陈述一种可能。”敖玄霄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历经废墟磨砺出的坚硬内核。“星渊井的能量在失控,矿盟的AI在试图用最危险的方式禁锢它。宗主,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脚下的土地并非坚不可摧。我们都在悬崖边上。”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力量完全沉淀。
“寻求玄枢星的真相,或许能找到阻止悲剧重演的方法。这不仅是我们的求生之路,也可能……是青岚星的。”
“可能。”云弈真人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辨。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古老的星渊井能量流动图谱,线条繁复,光芒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活着的宇宙。“岚宗立宗万年,守护的是青岚星的‘现在’。我们对抗妖兽,疏导炁潮,平衡地脉……我们的目光,很少投向井口之外那片……过于浩瀚和黑暗的深空。”
他的手指虚划过图谱上代表星渊井核心的那片刺目亮斑。
“外面的世界,带来的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快的毁灭。”
“但固步自封,等待的只能是注定的毁灭。”敖玄霄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入沉默。“地球的教训就是,当我们自以为安全时,毁灭已至。我们必须看向深空,无论那里有什么。”
云弈真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即使那答案本身,就是毁灭?”
“即使如此。”敖玄霄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知其所以亡,好过糊里糊涂地死。”
一瞬间,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弈真人紧紧盯着敖玄霄,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审视他灵魂的每一丝重量。眼前的年轻人,身上带着旧世界的尘埃和新技术的光泽,眼神里有一种他只在最古老的、记载着末日战争的玉简中才读到过的决绝。
那不是勇敢。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之后,对生存本身的极端执着。
良久。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云弈真人口中溢出,消散在灵能光晕中。那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宗门之主,只是一个背负着整个星球未来的、疲惫的守护者。
“墨冶的背叛,动摇了宗门的根基。”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其中的沉重感并未减少。“他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各方势力的猜忌需要平息。此刻的岚宗,经不起又一场……颠覆性的动荡。”
敖玄霄的心微微下沉。
“你的星图,你的目标,对于很多长老而言,过于惊世骇俗。”云弈真人继续道,他踱步回到座位前,却没有坐下。“他们会视之为异端,是比矿盟更危险的、来自星空的蛊惑。”
希望似乎在一点点流逝。
就像地球最后时刻,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夕阳。
然而,云弈真人的下一句话,却让敖玄霄的炁海猛地一滞。
“所以,岚宗不会公开支持你的远航。”
话音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感。
但紧接着,云弈真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耳语,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具力量。
“但我,以个人身份,以及岚宗宗主所能动用的……‘影子资源’,默许你的行动。”
峰回路转。
敖玄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默许?”他重复道。
“是的,默许。”云弈真人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玉质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代价。“这意味着,宗门不会承认与你的远航有任何关联。这意味着,你们在宗内的一切活动,仍需遵守门规,不得授人以柄。这意味着,当你们离开青岚星轨道的那一刻,岚宗与你们…… officially,再无瓜葛。”
冰冷,现实,充满了政治家的算计。
但这算计之下,是一条生路。
“我们能得到什么?”敖玄霄直接问出了核心。生存不需要虚伪的客套。
“有限的,可控的,不会引起内部剧烈反弹的支持。”云弈真人列举着,条理清晰,“器堂、丹堂的部分非核心技术库,会对你的伙伴开放。宗门库房里,一些‘损耗’或‘淘汰’的材料,可以以合理的价格,流向陈稔的采购清单。在一些无关大局的议题上,我会保持沉默。”
非常谨慎,几乎苛刻的条件。
但这已经足够。
足够罗小北破解技术壁垒,足够白芷优化丹药,足够陈稔囤积物资,足够让“启明号”真正拥有撕裂青岚星引力的力量。
“代价是什么?”敖玄霄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末世。
云弈真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变得极具压迫感。
“代价是,在你们离开之前,必须协助岚宗,彻底解决星渊井的危机,以及……矿盟的威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稳住青岚星的‘现在’,你们才能去追寻玄枢星的‘过去’和‘未来’。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你们……必须支付的船票。”
敖玄霄沉默了。
这个要求,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无比沉重。星渊井和矿盟,是盘踞在青岚星上的两个毒瘤,牵扯极深,力量莫测。这绝非易事。
但这很公平。
在废墟中建立的契约,往往以最直接的利益交换为基础。
“可以。”敖玄霄点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生存的谈判桌上,筹码有限,唯有接受或者毁灭。
云弈真人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很好。那么,协议达成。”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不再压抑,而是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默契。
“还有一件事,”云弈真人最后补充道,眼神带着一丝告诫,“墨冶虽除,但他代表的疑惧并未消失。宗门内,仍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们这些‘天外来客’。行事……务必小心。”
他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你的承诺。”
敖玄霄深深看了云弈真人一眼,然后躬身一礼,转身走向密室门口。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他站在廊道中,冰冷的玉石墙壁散发着寒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星图冰冷的触感,以及刚刚达成的、关乎两个星球命运的、冰冷而坚硬的协议。
生存,从来不是诗意的远航。
而是无数次在泥泞与黑暗中,抓住那根最细、却也最坚韧的绳索。
他迈开脚步,向星舰停泊的方向走去。
步伐稳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踏上了一根横跨在毁灭与希望之间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