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异动的余波,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青岚星各方势力间荡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但对于泊地中的“启明号”而言,涟漪已化作拍岸的惊涛。
敖玄霄站在主控室的舷窗前,背影挺直如即将出鞘的剑。窗外,青岚星的天穹不再是熟悉的流萤与硅木光华,而是被远方星门区域不断闪烁的、充满恶意的陌生信号所污染。那光芒,冰冷,机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能量读数稳定在临界阈值以上百分之七。‘玄核’供能线路连接完毕。”
罗小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打破了主控室的寂静。他的语调失去了往日的跳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冰冷精确。屏幕上,代表星舰核心的能量流图谱,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拓扑结构脉动着,那是敖玄霄刚刚凝聚的“炁海玄核”在发挥作用。
敖玄霄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控制面板上划过,感受着脚下这艘星舰如同沉睡巨兽苏醒般的心跳。这不是地球时代那些依靠化学燃料推进的铁疙瘩,而是融合了岚宗炁纹、星炁稻生物能量、以及远山祖父传递的古老能量拓扑学的造物。一种生长中的,活着的船。
陈稔的通讯接了进来,背景音是物资箱高效闭合的沉闷撞击声。
“所有储备清单确认完毕。高能量压缩食物、水循环补充剂、星炁稻种原体,足够维持标准乘员十年消耗。‘渊溟金’备件库已满载。另外,我额外调配了百分之十五的应急空间,用于容纳……可能的战利品或未知资源。”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属于商人的冷静算计,即便在末世,资源就是生命,就是筹码。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能在黑暗的深空中漂流多久。
生存,本就是一桩与宇宙进行的冰冷交易。
“医疗单元准备就绪。”
白芷的声音柔和却坚定,透过频道传来。
“‘星航丹’第一批次五十单位已完成封装,低温储存。通用抗辐射、抗基因突变药剂储备充足。基于青岚星硅基生物样本和地球病原体库合成的广谱解毒血清,已加载至应急医疗平台。”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
“心理稳定剂也按最大配额准备了。长期的深空航行和可能的接舷战……我们需要确保每个人‘脑子’不会先于身体崩溃。”
她的担忧,如同精密手术刀,精准切入了远航中最脆弱的环节——人性本身。
阿蛮的汇报则带着一丝野性的躁动。
“穹鹰群已完成最后适应性训练,它们能在外壳附着进行短途太空飞行,执行侦察和骚扰任务。我在底层货舱开辟了一个小型生态循环区,带了部分星蚕和几种生命力最强的青岚星苔藓……算是留个念想,也可能有用。”
她的声音里,藏着对脚下这片即将远离的奇异世界的眷恋。那不是文明人的乡愁,而是更原始的、对哺育了自身力量的土地的依恋。
然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砚吸引。
她静立于敖玄霄身侧,并未参与通讯。但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无比锐利的能量辉光。那是“天剑心”臻至“通明”之境的外在体现。
她闭着眼,似乎在与“启明号”本身进行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舰体左侧第三能量传导节点,效率低于平均值百分之零点零三。右舷偏导护盾生成器,启动延迟零点零五秒。”
她睁开眼,眸中清澈如寒潭,倒映着星图。
“敌人……会从这三个方向优先攻击。它们的能量签名,充满了‘掠夺’和‘分解’的欲望,无序,但高效。”
她的感知,已超越了常规探测器的范畴,直指能量本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敏锐的预警系统。
敖玄霄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控室内闪烁的屏幕,仿佛能穿透金属隔板,看到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同伴。
“罗小北,接入我们截获的矿盟关于‘深渊枷锁’的最后数据流,进行战术模拟分析。重点推演其能量禁锢原理,是否能反向运用于防御。”
“陈稔,检查所有非必要系统的能量冗余,必要时可暂时剥离。我们要的是速度与生存,不是舒适。”
“白芷,准备应对生物性攻击和能量污染的特殊预案。未知的敌人,可能使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
“阿蛮,让你的穹鹰群保持最高警戒半径。它们是我们在真空中的眼睛。”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如同敲打在金属上的冰雹。每一个字,都剔除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逻辑与生存 necessity(必要性)。
这就是他们的备战。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对未来的空洞许诺。只有一项项被勾选的清单,一个个被优化的参数,一种种被考虑的死亡方式。
在绝对的危机面前,情感是奢侈品,效率才是保命的硬通货。
敖玄霄走向苏砚,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能量的共鸣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信息。他能感受到她剑心中那丝因他而产生的、微妙的“不确定性”,那不再是绝对的秩序,而是容纳了共生的可能。她则能感受到他玄核中澎湃的力量,以及其下隐藏的、对脚下星球和身边之人命运的沉重担忧。
“合击技,‘拓扑剑阵’的初次实战数据模型,我已录入舰载战斗AI。”苏砚轻声说,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还不够。”敖玄霄看着舷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威胁光芒。“我们需要在第一次接触中,获取更多敌方能量结构的实时数据。你的‘天剑心’负责解析,我的‘玄核’负责模拟与重构。”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一道微缩的、不断变化的炁海拓扑图显现出来。
“祖父说过,理解,方能共存,或……毁灭。”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冰冷的诗意,在这钢铁堡垒中回荡。
苏砚凝视着那变幻的能量图,缓缓点头。
她的剑,她的心,已准备好为“理解”而战。或者说,为了守护那微弱如星火,却坚韧如硅木的“共生”之光而战。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泊地的宁静!
主屏幕瞬间被红色的警告标识覆盖。
“检测到多个高能量信号突破岚宗外层防御圈!”罗小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速度极快!轨迹计算……它们的目标是我们!重复,目标是我们启明号!”
来了。
敖玄霄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所有杂念被彻底剥离。
他一步跨回指挥席,手指沉稳地按在全舰通讯按钮上。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达到“启明号”的每一个角落,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所有人员,就位。”
“这不是演习。”
“启明号,首次作战启动。”
“目标:清除威胁,为青岚星,也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钢铁巨兽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能量在管道中奔流,发出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泊地周围的灯光因能量抽取而瞬间暗淡。
在冰冷的星空和更冰冷的敌人注视下,这艘承载着人类最后韧性与希望的方舟,即将迎来它的初战。
而更遥远的深空,玄枢星的坐标在星图上冰冷地闪烁着,如同一个沉默的问号,或一个既定的终点。
生存与毁灭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以秒为单位,开始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