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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布包裹的报纸上,那个小小的渔夫垂钓图案,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明渊疲惫的精神世界里漾开了一圈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涟漪。没有指令,没有地点,只有一个沉默的符号。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的悟性,更考验他的主动性。

“渔夫”黎国权在等待他的回应。

接下来的两天,明渊一边在救护站继续扮演着尽职尽责的志愿者,一边暗中留意着所有可能与“渔夫”产生联系的蛛丝马迹。他不敢贸然行动,黎国权的谨慎和多疑,在之前雨巷的“邂逅”中已展现得淋漓尽致。任何一个错误的信号,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展现价值,又足够自然、不引人注目的信息传递方式。直接去找黎国权?太刻意。留下标记?风险太大,且无法传递复杂信息。

机会在他几乎快要放弃主动寻找,决定继续耐心等待时,不经意地到来了。

这天下午,救护站接收了一批从闸北前线紧急转运下来的重伤员,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临时手术室外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医护和志愿者,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绝望感。明渊被安排在外围协助维持秩序和传递消息,耳边充斥着伤兵们断断续续、因剧痛而失真的呻吟和呓语。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段夹杂在痛苦喘息和模糊呓语中的对话,如同微弱却尖锐的电流,刺入了明渊高度集中的被动感知范围。

“……妈的……小鬼子的炮……真他娘狠……”一个声音嘶哑的伤兵断续地说。

“……不止……是炮……”另一个气息更微弱的声音回应,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是……是新家伙……从……从吴淞口那边……运来的……大家伙……藏在……三号码头……旧仓库……晚上……晚上就要往前线拉……”

这段话断断续续,声音微弱,混杂在周围的嘈杂声中,几乎难以分辨。说话者显然神智已经不太清醒,像是在重复着脑海中最深刻的恐惧片段。但明渊的系统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新家伙”、“大家伙”、“吴淞口”、“三号码头旧仓库”、“晚上”。

是日军的新型重炮?或者是什么别的重型攻城武器?如果让这批武器顺利运抵前线,对仍在苦苦支撑的守军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心脏猛地一缩!这是极其重要的军事情报!价值巨大,但也烫手无比!

信息来源是伤兵的呓语,无法验证真伪。如果情报有误,传递出去不仅毫无意义,还可能暴露信息渠道,甚至被怀疑是故意释放的假消息。但如果是真的……这将是阻止日军增强火力、为守军争取时间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向“渔夫”展现他拥有“非凡”信息获取能力的绝佳机会!一个“精准预言”的舞台!

如何传递?直接告诉黎国权他“听”到的?这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在如此嘈杂环境下捕捉到这段特定呓语,且信息来源无法追溯,可信度存疑。

他需要一个更合理,也更符合他“明家二少爷”身份的借口。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现场,大脑飞速运转。几分钟后,他趁着给一名医生送纱布的机会,“无意间”在一个伤势较轻、意识尚且清醒的士兵身边停留了片刻,低声用关切的语气询问了几句前线的情况,并“顺手”将半包自己带来的、明家提供的上好卷烟塞到了士兵手里。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就像任何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志愿者在做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外围,找到正在协调药品分发的黎国权。

“黎先生,”明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不确定,压低声音,“我刚才……听到一点不好的消息。”

黎国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手里还在清点着药瓶:“哦?二少爷听到了什么?”【情绪:平静70%,审视25%,好奇5%……】

明渊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被旁人听去:“我听到有伤兵在说胡话,好像……好像提到了鬼子从吴淞口运了什么‘新家伙’、‘大家伙’到三号码头的旧仓库,说是今晚就要往前线送……”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后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能就是疼糊涂了乱说的……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他没有提及具体是哪个伤兵,也没有强调信息的绝对可靠,而是将其归结于“伤兵胡话”和自身的“不踏实感”,这极大地降低了信息的突兀性和他自身的可疑度。同时,他巧妙地将关键信息——“新家伙”、“三号码头旧仓库”、“晚上”——完整地镶嵌在了这段看似不确定的汇报中。

黎国权清点药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明渊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情绪:平静60%,审视骤升80%,计算70%……】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两秒钟,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评估明渊这个人。

“伤兵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是常有的。”黎国权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二少爷心细,有这个警惕性是好事。这事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惊讶,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但明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以及系统反馈中骤然提升的“审视”与“计算”情绪值。

“渔夫”上心了。这条情报,已经被他牢牢记住。

情报已经送出,明渊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信息通报。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黎国权必然会动用他的渠道去核实这条情报。真伪,将直接决定他明渊在“渔夫”心中的分量。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而煎熬。明渊一边忙碌,一边暗自计算着时间。夜幕逐渐降临,雨后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浓重的黑暗笼罩着疮痍的大地。救护站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忧虑的脸。

他无法得知黎国权会如何处置这条情报,是选择相信并采取行动,还是仅仅作为参考?更无法预知,如果情报属实,今晚的三号码头,将会上演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就在明渊准备交接班回明公馆时,远处东南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不同于寻常炮击的爆炸声!声音来源似乎正是……吴淞口方向!

救护站里的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的爆炸声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什么声音?”

“不像咱们的炮……”

“是码头那边吗?”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器械,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黎国权所在的方向。

黎国权正站在临时指挥点的门口,望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明渊清晰地看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成了拳,指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被动感知……目标:黎国权……情绪:凝重85%,确认60%,决然90%……】

成了!

虽然无法确定细节,但这异常的爆炸声,极大概率印证了他情报的准确性!“渔夫”采取了行动,并且……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瞬间涌遍明渊全身,混杂着情报被验证的兴奋、参与重大事件的震撼,以及更深层的、对自身处境与未来道路的凛然。

他没有上前询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是画蛇添足。他像其他被爆炸声惊到的志愿者一样,脸上带着适当的困惑和一丝担忧,完成了交接,默默离开了救护站。

走在回明公馆的路上,夜风凛冽,吹散了些许白日的血腥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激荡。他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报传递,并且似乎取得了成功。他在“渔夫”面前,初步证明了自己那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价值”。

然而,成功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精准的预言”是一把双刃剑。它为他赢得了初步的信任和重视,但也将他置于了更耀眼的聚光灯下。黎国权,以及他背后的组织,会如何解读他这种“超常”的信息获取能力?是将其视为天赋异禀的幸运,还是……某种需要深入探究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明公馆方向,那栋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宅邸。明楼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明诚那隐藏在沉默下的神秘……家内的迷雾尚未拨开,家外的新世界却已向他露出了既危险又充满吸引力的一角。

他刚刚投出了一颗石子,听到了远方的回响。

但这回响,最终会引来的,是通往深海的航道,还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决定回应那个渔夫符号开始,他脚下的路,已经无法回头。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而那双隐藏在暗处的、“渔夫”的眼睛,此刻想必正带着更加浓烈的兴趣与审视,默默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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