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底深处传来的“S.K.”信号,如同一声来自幽冥的冷笑,在明渊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这绝非巧合,更非自然现象。那个神秘的代号,如同附骨之疽,从铃木一郎的死亡现场,到针对基金会的破坏,再到G-2内部的怀疑线索,如今更是直接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与“钥匙”相关的遗迹中传出!这清晰地表明,“S.K.”及其背后的“齿轮”组织,不仅在地面活动,其触角甚至可能早已深入这片土地不为人知的黑暗历史之中,与那些古老而危险的秘密紧密相连。
应对这种超自然的威胁,超出了明渊现有能力和认知的范畴。他只能命令松本,严密封锁矿场消息,将所有知情人员集中管控,并暂停一切形式的勘探,同时让佐佐木健一调动所有资源,暗中调查任何可能与“S.K.”这个代号相关的、涉及神秘学或异常现象的人物或团体。
然而,现实的棋局不容他停下脚步。地底的警告再诡异,他也必须先将精力集中于眼前的政治博弈。唯有掌握更强的世俗权力,他才能拥有更多应对未知风险的资源和底气。
吉田茂内阁在经历了罢工风波、《倾斜生产纲要》的推行以及应对右翼势力骚动等一系列考验后,虽然站稳了脚跟,但也暴露出其内部协调和长远战略规划上的不足。议会内的反对派虎视眈眈,自由党内部派系需要平衡,更重要的是,面对远东剧变和美国战略可能出现的调整,吉田茂急需一个能够穿透迷雾、提供清晰且有效策略的智慧核心。
而这个核心,在一次次危机化解和政策成功中,无可争议地指向了始终隐藏在幕后的“藤原拓海”。
二
霞关,首相官邸。吉田茂的书房成了比以往更加频繁的密谈场所。只是,谈话的对象,越来越多地变成了看似“局外”的明渊。
“藤原君,关于美国方面可能调整对日政策,尤其是‘经济援助’和‘自主权’方面的风声,你怎么看?”吉田茂揉着眉心,将一份标着“绝密”的美国国会听证会简报副本推到他面前。这份简报涉及美国国内关于是否应加大扶持日本以应对“远东新局势”的争论。
明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浏览了简报内容,结合自己在Ghq内部会议上获得的信息和系统的分析,沉吟片刻后开口:“先生,这是一个机遇,但也伴随着风险。”
他条分缕析:“机遇在于,美国的焦虑感在上升,他们需要日本更快地强大起来,成为其在远东的‘不沉航母’。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借此争取到更优惠的贷款条件、更广泛的技术转移,甚至在诸如贸易壁垒、船舶制造限制等方面,获得更大的松动空间。”
“但风险在于,”他话锋一转,“美国期望的‘强大’,是限定在框架内的。他们希望日本成为其温顺的盟友和战略棋子,而非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可能脱离掌控的区域力量。尤其是‘重新武装’的议题,必须极其谨慎。步伐太快,会引发国内和平势力和周边国家的强烈反弹,也可能让美国产生戒心;步伐太慢,又可能错失获取战略自主性的窗口期。”
他提出了一个“渐进式、有限度”的策略:“我们可以主动向美方提出一个‘分阶段、可核查’的经济复兴与有限自卫能力建设计划,将重点放在海岸巡逻、救灾、排雷等低敏感领域,并强调这一切都是在美日同盟框架下,为了分担美国防务压力、维护地区稳定。这样,既回应了美方的需求,又最大限度降低了内外部阻力。”
吉田茂听得连连点头,明渊的策略精准地把握了美日双方微妙的心理和利益平衡点。
三
不仅在宏观战略上,在具体的政策制定和政治运作中,明渊的建言也愈发不可或缺。
自由党内在讨论新财年预算分配时,几个派系为争夺资源吵得不可开交。吉田茂深感头痛,私下征询明渊的意见。明渊通过“影子”内阁的网络,早已摸清了各派系的底牌和软肋。他没有直接说支持谁或反对谁,而是向吉田茂提交了一份基于各地区经济发展潜力、选民构成和未来选举考量的“优先级分配建议模型”。模型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看似绝对客观,实则暗中倾斜了吉田茂需要拉拢和稳定的派系,同时巧妙压制了潜在竞争对手的需求。吉田茂依此模型进行协调,竟顺利化解了僵局,巩固了自身在党内的权威。
在应对在野党关于“官僚政治”和“金权交易”的猛烈抨击时,明渊则建议吉田茂采取“以退为进”的策略。他推动“藤原基金会”联合几家有影响力的经济团体,发起一场“政治伦理与行政效率革新研讨会”,邀请学者、媒体和部分在野党人士参加,公开讨论政治改革议题。同时,在幕后,他让石田俊夫等人草拟了一份旨在规范政治献金、提高行政透明度的法案草案(当然,条款设置留足了操作空间),并“泄露”给友好的媒体,营造出内阁主动求变、回应民意的形象,成功扭转了舆论被动局面。
一次次精准的谋划,一次次化险为夷,使得吉田茂对明渊的依赖与日俱增。许多涉及经济、外交乃至人事安排的决策,在正式拍板前,吉田茂都会习惯性地问一句:“藤原君知道了吗?他怎么看?”
四
这种超越寻常顾问的亲密与倚重,自然无法完全掩盖。很快,在东京政界的高层圈子里,“藤原拓海”这个名字开始被赋予新的含义。
他被称为“首相之友”(Friend of the prime minister),这个称呼表面客气,内里却充满了敬畏与揣测。因为他既无官方职务,又非党内大佬,却能对内阁决策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权力象征。
更有甚者,在一些更隐秘的流传中,他被称作“影子将军”(Shadow Shogun)。这个带着历史厚重感和一丝凛冽寒意的称号,精准地描绘出他那隐藏在霞关光芒之后,却仿佛能执掌方向的巨大身影。
对于这些称呼,明渊一笑置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需要这种朦胧的光环来增强自身的威慑力和影响力,但也时刻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这些称号既是地位的象征,也是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羡慕、嫉妒、警惕、乃至仇恨。
G-2的史密斯上校对他的档案又增厚了几分,中情局驻日站的报告里也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名字。国内的敌人(国民党残余)似乎也加大了对“藤原拓海”背景的调查力度。
他如同行走在钢丝上,一边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一边承受着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系统的能力让他能洞察人心,规避明枪,却难以防备所有来自暗处的冷箭。
五
这天晚上,明渊罕见地感到了疲惫。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即便以他的精神力,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东京稀疏的灯火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下意识地拉开那个带暗格的抽屉,指尖拂过紫檀木匣冰凉的表面。曼秋的密信和大哥的回函,是他在这孤军奋战的异国他乡,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尖锐异常的刺痛感,猛地从他怀中传来——是那两块“钥匙”碎片!
它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激发,骤然变得灼热,并且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烈警告与急切呼唤的复杂悸动!方向,并非指向遥远的北洋炭矿,而是……近在咫尺的东京都内!
几乎在同一时间,书桌上那部连接着佐佐木健一情报网络的内部专线电话,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蜂鸣声!
明渊猛地收回手,心脏骤然收缩。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拿起听筒。
“先生!”佐佐木健一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我们……我们刚刚监听到一段极其短暂、来源不明的加密通讯片段,破译后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句话是……‘S.K. 向您问好,钥匙的看护者。我们……就在东京。’”
明渊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首相之友”的光环犹在,但“影子将军”的宝座之下,隐藏的黑暗已然按捺不住,发出了直接而挑衅的宣告。
(第346章 《“首相之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