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洛水城温柔而又残酷地包裹。北镇抚司衙门后堂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林黯换上了那身青黑色千户官服,端坐于书案之后,正翻阅着初步整理出来的卷宗。官服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威,只是那眉宇间的锐利与沉静,却与寻常官僚截然不同。
白日里以雷霆手段拿下赵康,虽初步震慑了衙门内的牛鬼蛇神,但林黯心知肚明,这远远不够。赵康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衙内派系盘根错节,那些空缺的兵额、亏空的饷银背后,不知牵扯多少利益。他需要时间梳理,更需要可靠的人手。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摊开的人员名册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名字。这些都是白日观察下来,或能力尚可、或背景相对简单、或因受排挤而可能争取的对象。比如那名负责整理名册的老吏周典,虽胆小怕事,但对衙内事务门清;还有一名叫孙猛的缇骑小旗,据说性子耿直,因顶撞过赵康而被边缘化。
“来人。”林黯沉声道。
一名守在门外的亲随应声而入。
“去将缇骑小旗孙猛唤来。”
“是。”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大步走入书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卑职孙猛,参见千户大人!”他目光坦荡,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看向这位一日之内便掀起波澜的新上司。
林黯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孙小旗,本官查阅卷宗,见你去岁曾单人独刀,追缉江洋大盗‘一阵风’三百里,最终在邻府将其擒获,可是属实?”
孙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黯会先问这个,挺直腰板道:“回大人,确有此事!”
“好。”林黯点头,“那你告诉本官,以你之能,为何至今仍只是个小旗?”
孙猛脸上闪过一丝憋屈与愤懑,但很快压下,闷声道:“卑职……不善钻营,且曾得罪上官。”
“得罪了赵康?”林黯淡淡问道。
孙猛咬了咬牙,默认了。
林黯站起身,走到孙猛面前,目光如炬:“本官不管你过去如何,只问你现在,可还愿意为我北镇抚司效力?可还愿意为这洛水城的百姓,尽一份力?”
孙猛感受到林黯话语中的真诚与那股不同于冯阚、赵康之流的气势,胸中热血一涌,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愿效死力!但凭大人驱使!”
“起来。”林黯扶起他,“本官命你暂代缇骑百户一职,负责重整缇骑队伍。三日内,给本官一份可信的、可战的人员名单,将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吃空饷的废物,全部清退!可能做到?”
孙猛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激动之色,他知道这是机遇,更是挑战,用力抱拳:“卑职定不辱命!”
“去吧,放手去做,有事,本官替你担着。”林黯挥挥手。
孙猛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
初步理顺了衙门内部人事,林黯的心思便转向了更紧迫的外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他的目光投向城南方向,那里是悦来茶馆的所在。
赵干北逃前与赵掌柜的秘密接触,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毒蛇,让他无法安心。此事必须尽快查清,但绝不能动用衙门的力量。他需要亲自去一趟。
子时初刻,万籁俱寂。林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夜行衣,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镇抚司衙门。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凭借《踏雪无痕》的身法,从后院翻墙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之中。
悦来茶馆位于城南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此时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黯并未直接靠近,而是绕到后巷,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耐心观察。体内暗金色的冰火煞元缓缓流转,增强着他的五感,赋予他对周围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眉头微皱。茶馆内并非空无一人!他隐约感知到,在内院某个房间,有着两道细微的呼吸声,其中一道气息沉绵悠长,显然身负不弱的内功!而且,那气息隐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带着一丝幽冥教功法特有的阴寒,却又更加内敛。
是赵掌柜?还是另有其人?
不能再等。林黯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轻烟般从屋脊滑落,脚尖在巷壁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茶馆后院那不算太高的围墙,落入院内。
院内堆放着杂物和柴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叶清香。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如同狸猫般潜行,向着那传来呼吸声的房间靠近。
那是位于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住,缝隙中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黯潜至窗下,将耳朵贴近墙壁,同时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探出,感知着房内的情形。
房内,有两个人的对话声,压得极低。
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谄媚的声音道:“……您放心,东西都处理干净了,绝无后患。只是……赵巡风使这一走,这往后的‘供奉’……”
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而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供奉?哼,赵干自身难保,还谈什么供奉!你只需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巴,以前的事情烂在肚子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这冰冷的声音……林黯瞳孔骤然收缩!这声音他绝不会听错!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独特的腔调和语气,分明就是——冯阚!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和悦来茶馆的赵掌柜在一起?听这对话,冯阚非但与幽冥教有染,其地位似乎还不低!
林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冯阚只是被幽冥教利用的棋子,现在看来,恐怕远非如此!
就在这时,房内的冯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喝道:“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掌风已然隔窗袭来!窗棂应声而碎!
林黯在冯阚出声的瞬间便已心生警兆,身形暴退!但冯阚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猛,掌风边缘依旧扫中了他的肩头!
嘭!
林黯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劲力透体而入,整条左臂瞬间一麻!他闷哼一声,借势向后翻飞,同时右手一挥,数枚得自衙门武库的普通柳叶镖射向破窗而出的身影,旨在阻敌。
“哪里走!”冯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碎的窗口冲出,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富家员外服,面容依稀可见往日的威严,但眼神却充满了阴鸷与杀机。他显然也认出了林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
他绝不能暴露!
冯阚身形如电,五指成爪,带着撕心裂肺的阴风,直抓林黯面门!这一爪威力惊人,远超林黯之前对他的认知,显然其真实实力一直有所隐藏,至少也是易筋境中期!
林黯不敢硬接,将《踏雪无痕》身法催至极致,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爪。同时体内冰火煞元急速运转,左臂暗金光芒微闪,强行化解着侵入的阴寒掌力。那阴寒掌力与他的煞元一接触,竟如同冰雪遇沸汤,虽未能立刻驱散,却被极大地遏制了侵蚀速度。
两人在狭窄的后院中瞬间交手数招。冯阚掌力雄浑,招式老辣,阴煞内力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寻找着林黯护体煞元的缝隙。林黯则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品质和诡异灵动的身法周旋,冰火煞元时而至阳炽热,逼退阴寒,时而至阴冰冷,迟滞对方动作,但境界的差距和左臂的伤势,让他处处受制,落了下风。
必须尽快脱身!
林黯眼中厉色一闪,卖了个破绽,胸口空门大开。冯阚果然中计,眼中凶光毕露,凝聚十成功力的一掌当胸印来!
就在掌力及体的刹那,林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如同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让过要害,同时右手中指食指并拢,暗金色的煞元高度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至极、无声无息的气劲,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直刺冯阚因出掌而露出的肋下要穴!
这一指,并非追求磅礴宏大,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压缩于一点,追求极致的穿透与破坏!正是融入了《百毒真经》中关于能量凝聚与《阴煞掌》发力技巧的一式变招!
冯阚没料到林黯在如此劣势下竟能发出如此凌厉诡异的反击,想要回防已是不及!
“嗤!”
一声轻响,冯阚肋下的衣袍瞬间被指劲洞穿,护体阴煞之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他闷哼一声,身形剧颤,掌势顿时溃散,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肋下已然见血!
林黯则借着指力反震,身形如同被无形绳索拉扯,急速向后飘飞,瞬间翻过院墙,落入外面的巷道之中,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深处亡命遁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冯阚捂着肋下伤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林黯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指劲中蕴含的那股冰火交织、兼具侵蚀与爆裂的异种内力,正在他伤口处肆虐,让他气血翻腾,极不好受。
“林!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他没想到,这个当初被他视为棋子、随意拿捏的小人物,不仅毁了他多年的布局,如今竟还拥有了伤到他的实力!
“不能留他了……”冯阚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他转身,看向吓得瘫软在地的赵掌柜,冰冷道:“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转移!还有,给上面传讯,林黯……必须死!”
夜色中,林黯捂着依旧隐隐作痛、残留着阴寒掌力的左肩,在复杂的巷道中飞速穿行。他脸色苍白,气息微乱,方才那凝聚全力的一指,对他消耗也是不小。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冯阚未死,而且就藏在洛水城中!其身份恐怕远比想象中复杂!
悦来茶馆这条线,牵扯出的秘密,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