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迅速而无声。二十一人如同来时一般,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分批撤出了西山皇庄遗址。那五具灰衣人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废墟深处,血迹也被落下的新雪逐渐覆盖,仿佛今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回到北镇抚司衙门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参与行动的缇骑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亢奋与凝重。亢奋于方才那场干净利落的搏杀,凝重于对手展现出的诡异与强悍。
林黯没有让他们解散,而是将所有参与者集中到了校场旁一间僻静的营房内。
“今夜之事,列为甲字机密。”林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所有人,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同僚。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他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牵扯到前朝余孽,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孙猛,安排弟兄们轮值休息,加强衙门内外警戒,尤其是大牢和存放证物之处。”
“明白!”
遣散众人后,林黯独自回到书房。炭火已熄,室内寒意沁人。他没有重新生火,只是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那寒意刺激着自己疲惫却高度紧张的神经。
虽然全歼了接头的五人,但行动从结果上看,是失败的。军械未能截获,“九爷”的身份依旧成谜,反而暴露了己方已经盯上他们的事实。对手经此一惊,必然会更加警惕,行动也将更加隐秘。
那“玄蛇绕戟”的标记,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压在他的心头。前朝龙骧卫的内堂死士……这些人潜伏至今,所图必然极大。私藏军械,勾结朝臣,其势力恐怕已经渗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对手不再仅仅是洛水城的幽冥教余孽或者贪婪的官僚,而是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意图颠覆江山的庞大组织。
必须重新调整策略了。之前那种主动出击、寻找线索的方式,在对手如此警觉的情况下,恐怕难有成效,反而容易落入陷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来自更高层面的支持,也需要……等待对手露出破绽。
天色微亮时,林黯提笔,开始给陆炳写第二封密报。他没有提及“玄蛇绕戟”和前朝余孽的猜测,这太过惊世骇俗,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贸然上报,很可能引火烧身。他只是详细禀报了查获漕帮私运军械、擒杀数名来历不明高手的经过,强调对方组织严密、行事狠辣、疑似有深厚背景,请求指挥使大人协调资源,彻查军械来源及幕后主使。他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发现重大线索、但力量有限、急需上级支持的忠诚下属角色。
写完密报,用特殊渠道发出后,林黯才感到一丝疲惫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是周典的声音。
“进来。”
周典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碟小菜。“大人,您一夜未眠,先用些早膳吧。”
林黯睁开眼,看到周典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有劳了。”他接过粥碗,慢慢吃着。
周典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方才收到消息,曹公公那边……似乎有些异动。”
林黯动作一顿:“什么异动?”
“东厂的人,今天一早便频繁出入漕帮的几个堂口,尤其是……香主陈豹的宅邸。”周典语气带着担忧,“我们抓了严松,动了漕帮,曹公公恐怕不会坐视。”
林黯冷哼一声:“他当然不会坐视。漕帮这块肥肉,东厂咬了多少年,如今我们动了他们的盘子,曹谨言岂能甘心?”他放下粥碗,眼神锐利,“他这是想借漕帮的事,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林黯淡淡道,“我们依法办事,证据确凿。曹谨言若想借题发挥,也得掂量掂量。陆大人的任命刚下,他若此时公然打压北镇抚司,就是不给陆炳面子。魏忠贤刚走,他还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吩咐道:“让孙猛加强大牢的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严松和雷彪。另外,继续监控漕帮和东厂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周典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还有一事……王伦总旗的伤势,恢复得不错,昨日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想见您。”
王伦?
林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王伦是冯阚的心腹,知道许多内情,他的恢复,或许能带来新的转机。
“我知道了。让他好好休养,晚些时候,我去看他。”
周典退下后,林黯重新坐回案前。曹谨言的异动在他预料之中,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九爷”和前朝余孽。王伦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冯阚与外界联系的细节,甚至可能对那份名单有更多的了解。
他需要耐心,需要像猎人一样,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后,林黯正准备去探望王伦,一名亲随急匆匆来报:“大人,京城……京城来的钦差,已到城外十里亭!传令让洛水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即刻前往迎接!”
钦差?
林黯心中猛地一沉。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京城突然派来钦差?所为何事?
是福是祸?
他不敢怠慢,立刻更换官服,吩咐备马。
走出衙门,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