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强忍着丹田处那如同毒钉嵌入般的剧痛和冰寒,林黯如同受伤的孤狼,在京城错综复杂的黑暗巷弄中穿行。他不敢直接返回租住的小院,也不敢再去冰魄楼——白无垢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如今期限将至,他却身负更重的“伤”,且未能拿到足够分量的情报,此刻去见白无垢,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至少先稳住伤势,理清思绪。
最终,他来到了靠近外城城墙根的一处荒废土地庙。这里早已断了香火,庙宇半塌,神像倾颓,被积雪和枯草覆盖,是连最落魄的乞丐都不愿栖身的角落。
钻进布满蛛网的正殿,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林黯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断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丹田的封印,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他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又多了几点乌黑的血迹,那是强行压制伤势和毒素的反噬。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丹田封禁“蚀脉幽泉”与外来煞气,如同怀抱着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毒的巨大冰块,不仅时刻消耗着他的心神和内息,更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根基。左臂依旧麻木,几乎无法发力。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墨玉斋中那股强大的阴寒煞气,以及那位“特使”带来的无形威压,都清晰地表明,对方的实力和势力,远超他目前的应对能力。
明日酉时,“癸水祭”就将举行!
他必须阻止它!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阻止幽冥教可能带来的更大灾祸,也是为了……沈一刀的仇!黑云坳的惨剧,绝不能在京城重演!
可是,凭他现在的状态,如何去阻止?单是墨玉斋外部的防卫就已极难突破,更何况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特使”和可能存在的“枢机引”大阵。
硬闯是死路一条。
必须找到其他的突破口,或者……借力。
他想到了白无垢,想到了听雪楼。但白无垢态度不明,要求苛刻,且似乎另有图谋,并非可靠的盟友。
他想到了皇帝,想到了“观风使”的身份。但这身份见不得光,无法调动任何官方力量,甚至可能引来东厂的注意。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定。孤立无援,身负重伤,时间紧迫……仿佛所有的道路都被堵死。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林黯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绝境,越不能慌乱。他回忆起在墨玉斋后院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那辆“顺风行”的马车……江南来的“料”……地下秘库……胡管事……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顺风行”!这家车马行是墨玉斋货物运输的关键环节!如果能从“顺风行”入手,或许能弄清楚那批“料”究竟是什么,甚至……找到进入地下秘库的其他途径!那位负责清点核验的胡管事,也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还有,那位“特使”!虽然未能看清面容,但其拇指上的奇异扳指,以及那阴柔威严的声音,都是极其独特的特征!或许可以通过听雪楼或者那本皇帝赏赐的杂录,查询是否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物记载!
思路渐渐清晰。虽然依旧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始全力调息。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恢复一些实力,至少要让丹田的封印稳固下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归元诀》缓缓运转,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团暗银色煞元,如同最精密的工匠,试图修复和加固那濒临崩溃的丹田封印。冰火两种属性在极致的压力下,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一点代表炽热的火种,并未在滔天寒煞中熄灭,反而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钢,变得更加凝实和内敛,隐隐与冰寒部分形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的共生关系。
这并非他主动修炼的结果,而是在绝境压迫下,身体和内力自发的求生与蜕变。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缓缓流逝。外面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咽的风声穿过破庙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林黯猛地睁开眼睛,一口带着冰碴的乌血再次喷出,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死气。
丹田处的封印,暂时稳固住了。虽然那“毒钉”依旧存在,带来持续的刺痛和冰寒,但至少不再有立刻崩溃的危险。左臂的麻木感也消退了一些,勉强能够进行一些轻微的活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实力恢复不到五成,但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
不能再等了。距离明日酉时,只剩下不到十个时辰。
他必须立刻行动。
第一个目标——“顺风行”车马行。
根据之前打探到的消息,“顺风行”的总号设在南城漕运码头附近。林黯没有丝毫耽搁,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南城方向潜行而去。
南城比西城更加喧嚣杂乱,即便是在深夜,码头附近依旧灯火通明,力工、水手、商贩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顺风行”的总号是一栋临河而建的三层阁楼,门面气派,门口挂着两盏明亮的气死风灯,映照着门楣上“顺风行”三个鎏金大字。即便已是深夜,里面依旧有人影走动。
林黯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了车马行侧后方的一处小巷。这里堆放着许多等待修理或废弃的车架、马鞍等物,气味难闻,但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潜伏在一堆破旧车架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马行的后院。院子里停放着数辆标记着云纹的马车,有伙计正在装卸货物,几个看似护卫的人在一旁巡视。
观察了片刻,林黯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刚从阁楼里走出来、穿着管事服饰、正对着几名伙计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的中年胖子。此人似乎是车马行内一个颇有权限的小头目。
就是他了!
林黯耐心地等待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胖子管事似乎是交代完了事情,骂骂咧咧地朝着小巷旁边的一处茅厕走去。
机会!
林黯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从车架后掠出,在那胖子管事刚刚解开裤腰带,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猛地拖入了茅厕后方更深的黑暗角落!
“呜!呜呜!”胖子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但林黯的手如同生根的铁箍,让他无法发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想活命,就老实点。”林黯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同时,一丝蕴含着冰火煞元诡异气息的内力透入对方体内,让其如坠冰窖,又仿佛被烈火炙烤,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气。
胖子管事浑身瘫软,眼中充满了恐惧,拼命点头。
林黯稍微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扼住咽喉的手依旧没有放开。“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虚言,死。”
“是……是……好汉饶命,小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胖子管事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墨玉斋傍晚送来的那批货,是什么?”林黯直接问出核心问题。
胖子管事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有些犹豫。
林黯手指微微用力,冰火交织的诡异内息再次透入。
“啊!我说!我说!”胖子管事痛得几乎晕厥,连忙道:“是……是‘阴髓石’!还有……还有一些封在铅盒里的东西,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是啥,胡管事亲自交代,必须轻拿轻放,直接送入地下……”
阴髓石!果然是这东西!炼制“阴髓噬心散”和进行某些阴邪仪式的关键材料!那铅盒里的,恐怕更不简单!
“地下秘库的入口,除了墨玉斋后院,还有没有其他途径?”林黯继续逼问。
“这……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啊!秘库的事情,只有胡管事和东家……不,是墨玉斋那边几个核心的人才知道……我们只负责运到后院……”胖子管事哭丧着脸道。
林黯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似作伪,又换了个问题:“胡管事这个人,有什么特点?他通常什么时候会在墨玉斋?”
“胡管事……他很少露面,总是戴着个黑纱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有点尖……他好像……好像特别怕冷,大夏天的也穿得很厚……他一般下午会在店里,晚上……晚上就不知道了……”
怕冷?声音尖?林黯心中微动,将这些特征记下。
又问了几个关于“顺风行”运输路线和护卫力量的问题后,林黯知道从此人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
他并指如剑,在胖子管事后颈某处穴位轻轻一按。对方闷哼一声,顿时晕了过去。林黯将他拖到一堆杂物后面藏好,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了小巷,再次隐入黑暗。
虽然没有得到地下秘库的另一条入口,但确认了“阴髓石”和铅盒的存在,以及胡管事的一些特征,已经是重要的收获。
接下来,他需要想办法,在明日酉时之前,找到接近乃至破坏“癸水祭”的方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风暴降临,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