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
她虽是妇道人家,却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曹操迁邺城,刘备据幽州,天下大势渐渐往曹铄这边倾斜,没有这个眼光,她也不会支持儿子甄俨举家迁移到下邳来。
对于张氏来说,和天下母亲一样,儿女好才是她心中最大的事情。
“傻孩子,这种事哪能全听娘的。”张氏笑了,语气里带着笃定,“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若是不情愿,娘断不会逼你。”
甄宓轻轻摇了摇头,睫毛上沾着点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娘看得准,女儿信娘。”
甄宓见过曹铄,年轻英俊,性格温和,如今又是天下势力最大诸侯,天下哪个女人不想嫁给这样的男人?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氏望着女儿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雨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
曹清河与丁仪二人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曹铄让人查过丁仪,虽无惊世之才,却也是个品行端正的读书人。
只是听闻曹铄要见自己,丁仪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
这七八年里,天下名气最盛的,莫过于曹铄。
丁仪多次见过姑父曹操,那位乱世枭雄的威压虽重,却远不及曹铄带来的冲击——十九岁敢与曹操断亲,随即接下吕布留下的烂摊子,不到二十七岁已坐拥大半壁江山。在徐州的年轻人眼里,曹铄是他们心中的英雄,更是他们心中“白月光”。
州牧府的小院里,葡萄藤刚抽出新绿。丁仪进门时,曹铄正坐在石凳上翻书,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倒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
“拜见右将军。”丁仪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曹铄合上书,抬眼笑了笑:“不用多礼,坐吧。论辈分,你还是我表弟,叫声表哥便是。”
丁仪愣了愣,连忙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头,规矩得像书院里的学生:“表哥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清河是我妹妹,自小被我们一家呵护。”曹铄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这个,你该知道。”
丁仪猛地抬头,眼神恳切得近乎郑重:“表哥放心,我丁仪对清河的心,天地可鉴。若能娶她为妻,我必用性命护她一生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曹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起自己初见吕玲绮时的模样,嘴角柔和了些:“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不反对你们的亲事。”
“谢表哥!”丁仪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眼里瞬间涌了泪——他原以为曹铄会因与曹操的嫌隙,阻挠这门婚事,却没想到如此干脆。
曹铄抬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我与曹操虽政见不合,刀兵相向,但他对清河,始终是疼爱的。如今你要娶他的女儿,你觉得该怎么做?”
丁仪略一思忖,挺直了脊背:“我亲自去一趟邺城。姑父虽与表哥有误会,却向来疼清河,我去求他赐婚,想必他会应允。”
“好。”曹铄点头,“快去快回,争取今年底把亲事办了。清河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喏!”丁仪重重应下,起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表哥成全。”
曹铄望着他的背影,又拿起书,却没再看得进去。葡萄藤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极了清河提起丁仪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他与曹操的恩怨是一回事,妹妹的幸福是另一回事——打仗目的不就是让更多的人脸上有笑容吗?。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院角的蒲公英被风一吹,白色的绒球散向远处,倒像是把一桩心事,轻轻送向了该去的地方。
六月的邺城已浸在暑气里,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但曹操的书房却透着沁人的凉——墙角的铜盆里堆着晶莹的冰块,冷气混着墨香漫开来,倒比别处清爽许多。
丁仪站在案前时,曹操正临窗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曹操抬眼打量,不由得暗赞:多年不见,这小子竟长开了,眉眼清俊,站姿挺拔,倒没了儿时的青涩,添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姑父。”丁仪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曹操放下军报,指尖敲了敲案面:“你想娶清河?”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曹铄竟会同意这门亲事,还让丁仪来邺城求他点头?这可不像那个与他处处针锋相对的儿子会做的事。
“是。”丁仪抬头,目光恳切,“侄儿是真心喜欢清河,想求姑父成全我俩。”
“曹铄是什么态度?”曹操追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表哥说他不反对,”丁仪坦然道,“只是清河终究是姑父的女儿,婚事该由姑父做主,让侄儿务必来征得您的同意。”
曹操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些复杂:“没想到那个逆子……倒还有这番孝心。”他与曹铄斗了这些年,早已忘了“家人”二字该如何写,此刻听闻这话,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
丁仪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姑父这是……同意了?”
“急什么?”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老夫的女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的。我且考校考校你的才学。”
他张口便问《春秋》里的典故,又论及当世的农桑利弊,从经义到实务,问得又细又深。丁仪却答得从容,引经据典时条理清晰,谈及民生时更是带着几分切身体会——毕竟在徐州书院待了两年,见惯了新政下的农桑景象。
一番考校下来,曹操捻着胡须,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嗯,脑子还算清楚,不是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丁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老夫同意了。”曹操转身回到案后,拿起朱笔,在早已备好的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我会给清河备好嫁妆,秋后便成婚吧。”
丁仪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亮,深深一揖:“谢姑父成全!”
书房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滴答声落在铜盆里,清脆悦耳。曹操望着丁仪喜不自胜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暑气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他与曹铄的账还得算,但女儿的婚事,终究是了了一桩心事。
曹操和曹铄这对父子大战前,中原大地难得有这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