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州牧府的后院里,银杏叶落了满地。
吕玲绮将五岁的儿子吕安交给婆婆丁氏照看,转身抱着襁褓之中女儿曹念,快步走向严氏的院落——袖中那封密信,边角已被她攥得发皱。
严氏正坐在窗前绣着襁褓,见女儿进来,指尖的银针顿了顿。
吕玲绮将信递过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娘,夫君来信说,把郝萌和侯成……交给我们处置。”
严氏顺势接过曹念,信纸飘落膝头,严氏望着窗外的落叶,眼眶倏地红了。
这些年,午夜梦回,总想起那两个叛徒骗吕布进入埋伏圈的情形。
报仇的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整整七年。可她更清楚,曹铄这些年推行新政,最讲“法度”二字,她们不能因私怨乱了他的章法。
“玲绮,”严氏擦去眼角的泪,忽然抬头问,“你老实告诉娘,你夫君将来若真不称王称帝,你会失望吗?”
吕玲绮愣了愣,随即想起曹铄曾在灯下给她讲的故事,轻声道:“夫君说过秦朝的结局。当年秦亡时,嬴氏男女几乎被屠戮殆尽——他们享尽了权力的好处,却什么也没为百姓做,只知道骑在人头上作威作福,到头来,天下人都盼着他们死。”
她抚着小腹,那里刚刚生下女儿不久,“夫君说,他不希望子孙后代落得那般下场。他只想让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地在这片土地上活着,不必提心吊胆。”
严氏听完,拿起膝头的信纸,缓缓叠好:“铄儿想走的是条大道,我们做亲人的,该陪着他走下去。
杀了郝萌、侯成,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右将军嘴上说着‘法度’,到头来还是徇私报仇。”
她望着女儿,眼神清明:“这二人是叛徒,按徐州的新法,谋逆叛国本就该死。
但若要处置,该交给黄权部长的警察部和袁涣院长他们的法院,让他们依律判刑。这样,既没纵了恶人,也全了徐州的法度。”
吕玲绮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娘看得比我透彻。我其实也这么想,就是怕您……”
“傻孩子。”严氏握住女儿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你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念儿刚满百日,安儿也五岁多了,做事该多站在你夫君的立场想想。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能让天下人都信服的规矩。”
正说着,严氏怀里襁褓里面的曹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吕玲绮接过孩子,指尖触到女儿柔软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戾气都散了。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窗台上。严氏重新拿起针线,银针穿过锦缎,绣出一朵饱满的稻穗——那是曹铄说的,天下安稳的样子:百姓有饭吃,孩童有衣穿,不必再为权力厮杀。
“等那二人到了,就按新法办吧。”严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曹家和吕家,走的是正道。”
吕玲绮抱着女儿,重重点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也落在那封信纸上,暖得像要化开十年的寒冰。
政务院的文书堆得像座小山,陈宫正对着一卷《徐州法例》蹙眉——郝萌、侯成的处置文书刚送到案头,他握着笔迟迟未落。
这两个叛徒,当年正是因为他们把吕布引进了曹操伏击圈,说恨,他比谁都恨;可如今徐州推行法治,若因私怨坏了规矩,曹铄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法不阿贵”,岂不成了空谈?
正两难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通报:“主母来了。”
陈宫猛地抬头,有些意外。吕玲绮这些年深居简出,除了当年曹铄在南阳遇刺时来问过一次情况,几乎从不到政务院。
他连忙起身相迎,接过侍女手里的披风,又亲手倒了杯温水:“主母请用茶。”
吕玲绮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开门见山:“叔父,我今日来,是为郝萌、侯成二人。”
陈宫的心沉了沉,放下茶盏时,指节微微收紧:“主母打算如何处置?”
他心里矛盾如麻——一边是旧主血仇,若吕玲绮要报仇,他实在难以开口反对;可另一边,是曹铄常说的“法者,天下之公器”,若是开了徇私的先例,那些盯着徐州新政的人,定会借机攻讦。
吕玲绮看着案上的《徐州法例》,忽然笑了,眼中没有预想的戾气,反倒带着一种沉静:“我娘说,这二人虽是叛徒,却也该按徐州的律法处置。”
陈宫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年若非他们二人,我父亲不会死。”吕玲绮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怅然,“这些年,我和娘不是没想过报仇。可夫君常说,律法若是只护着有权有势的人,那和从前的苛政有什么两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正是曹铄送来的那封,递到陈宫面前:“夫君信里说,交由我们来处置,可我和娘都觉得,该交给徐州司法部门处置。
袁院长断案最是公正,让他依律判刑,才算对得起夫君说的‘依法治国’。
想必叔父应该会同意。”
陈宫接过信,指尖抚过曹铄的笔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原以为,吕玲绮和严氏会借着这个机会了却旧怨,却没料到她们想得比自己更透彻——报仇不过是一时之快,可守住律法的公正,才是能让徐州新政立住脚跟的根本。
“主母深明大义,属下佩服。”陈宫语气里满是敬意,“我这就拟文,将二人移交法院,按‘通敌叛国、背主求荣’两条公诉,公开审理,让徐州百姓都看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至于其他人,我会尽全力说服大家。”
吕玲绮点头:“就按叔父说的办。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审理时,不必特意提及他们是我父亲的旧部,只按寻常罪犯定罪便可。”她不想让天下人觉得,曹家是借着律法报私仇。
“我明白。”陈宫应道,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