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死寂一片,唯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西苓自己那过于急促、试图压抑却徒劳无功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依旧维持着抱头的姿势,指节深深插入墨色的发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中那些汹涌澎湃的画面并未因溯影珠光华的敛去而消散,反而如同烙印,更深、更清晰地刻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那雪顶论剑的畅快与默契,那忘川彼岸紧握的双手与决绝的眼神,那雷霆之下分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种情绪都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沉寂了三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不是西苓,或者说,不完全是了。那属于前世的、名为“云珩”的剑仙所带来的情感洪流,正蛮横地冲刷着他作为“东海小龙王”的三百年认知壁垒。那种深沉如海、炽烈如火的感情,是他从未体验过,甚至无法想象的。
龙性本淫,但更多是源于生命本能的对力与美的追逐与占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纵。
可记忆中的那份感情,却纯粹、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决绝。为了相守,不惜对抗天威;为了对方,甘愿承受剥离神魂般的痛楚。
西苓缓缓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失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只剩下茫然的、巨大的震撼与一种无处安置的悲伤。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榻上的云屺。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行为可疑的“盗宝贼”和“逃婚犯”。
他看到的是记忆中那个为他挡下天罚、浑身浴血却眼神坚定的云珩。
看到的是那个跨越轮回、不知历经多少磨难才找到他、试图唤醒他的云屺。
看到的是那个因为靠近他而引动体内可怕诅咒、痛苦蜷缩却依旧推开他的……痴人。
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痛感。不是为了自己遗忘的三百年,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独自背负着沉重的记忆与痛苦,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戏谑调侃,却又在关键时刻,用最伤人的方式,将他推开,只为了那句未曾明言的“对你有好处”。
“为什么……”西苓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像是在问云屺,又像是在问那无情的天道,或者是在问茫然的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云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星子般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西苓如今才能看懂的情绪——那是历经千帆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痛楚,是小心翼翼的守护,还有……一丝几乎不敢流露的、失而复得的希冀。
“告诉你?”云屺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你,然后呢?看着你如同现在这般痛苦?还是让你像我一样,被这该死的‘天罚’日夜折磨?”他的目光落在西苓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却又克制地保持着距离,“三百年的遗忘,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西苓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云屺,眼眶泛红,“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喊打喊杀,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这叫保护?!”
他的愤怒再次燃起,却与之前的怒火截然不同。这愤怒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对被蒙蔽的懊恼,对云屺独自承受的心疼,对那所谓“天罚”的憎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因那份跨越生死的情感而生的悸动与无措。
龙族的骄傲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自己被“保护”在真相之外,尤其还是被这个他一度视为“罪人”的家伙。
云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淡漠。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黑暗能吞噬他所有外露的情绪。
“现在你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溯影珠物归原主,前尘往事,也如你所见。你我之间,婚约不过是个幌子,龙宫至宝也已归还……西苓,你我可以两清了。”
“两清?”西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屺,红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你搅乱了本王的大婚,盗走龙宫至宝,戏弄本王于股掌之间,现在一句‘两清’,就想把一切都抹去?”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带着龙王固有的蛮横,但若细听,却能察觉到那蛮横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想两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前世记忆,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眼前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让云屺就这样带着一身秘密和痛苦,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云屺抬眸看他,对上他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琉璃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陛下……想如何?”
我想如何?
西苓被问住了。
他想如何?将他抓回龙宫治罪?可溯影珠就在眼前,所谓的“盗宝”根本站不住脚。追究他逃婚?可那婚约本身,就是建立在他们对前世一无所知的基础上,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却依旧清逸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眸,脑海中再次闪过忘川彼岸他紧紧握住自己(前世)的手,以及推开他时那绝望而深情的眼神。
一种强烈的、几乎出自本能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困惑和骄傲。
他想知道,那所谓的“天罚”究竟是什么?为何靠近他会引动?
他想知道,这三百年来,云屺是如何度过的?
他想知道……那份曾经炽烈到不惜对抗天地的感情,如今……还在吗?
这些问题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但他问不出口。龙王的骄傲和少年面对磅礴情感的笨拙,让他只能将这汹涌的心潮,化作更加凶狠的瞪视和更加别扭的言辞。
“如何?”西苓冷哼一声,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你一身是谜,还与龙宫至宝失窃、结界动荡脱不了干系!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你休想离开本王视线!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强行命令的口吻,“你得跟着我!直到弄清楚所有事情!”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是傲娇的龙王,在情感浪潮冲击下,能找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将人留在身边的借口。
云屺怔住了,他看着西苓那副明明心乱如麻却偏要强装镇定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耳廓,深邃的眼眸中,那冰封的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了一丝微弱的暖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西苓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冷笑着拒绝。
最终,云屺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入了夜色。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