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多瓦大学的法学院大楼建于十六世纪,墙上挂满了历代法学家的肖像。
研讨会在一间古老的阶梯教室里举行,木质的座椅排列得像剧院,天花板上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
下午两点,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帕多瓦大学的师生,还有从威尼斯赶来的记者——至少三十家媒体,扛着摄像机,挤在后排。
台上的主持人是帕多瓦大学的法学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叫朱塞佩·罗西。他是莫妮卡找来的——她父亲的老朋友。
李衡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莫妮卡·贝鲁奇则坐在他的身后。
罗西教授敲了敲讲台:“诸位,我们不谈艺术。今天只谈电影中的法律问题。”
他从眼镜上方盯着弗兰克,嘴角带着学者特有的刻薄:“达拉邦特先生,安迪·杜弗兰帮典狱长洗钱、伪造账目——在任何法庭上,这都是共犯。您作为导演,是否认同这个判断?”
前排几个记者立刻坐直了身体。
弗兰克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衡。
李衡注意到他的眼神,转过看想他,轻轻点了下头。
得到李衡的示意,弗兰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上讲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是法学家,我只是个拍电影的。但我想问,当法律本身已经成为邪恶的帮凶时,一个无辜者,是应该遵守它,还是应该听从自己内心的正义?”
台下爆发出一些掌声。
罗西教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语气却变得锐利:“很好的反问,先生。但内心的正义是一个艺术概念,而法律,是冰冷的逻辑。我必须指出,安迪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诺顿典狱长构建了一整套完美的黑色账本,这在客观上,已经让他成为了整个肖申克犯罪系统的大脑和核心共谋者。这一点,在任何一个现代法庭上,都无法被推翻。”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记者们立刻兴奋起来,闪光灯亮得更频繁了。
“这是……”
弗兰克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李衡在台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弗兰克看到李衡的眼神,马上停住了。
坐在他身旁的蒂姆·罗宾斯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走上台,声音很轻:
“我演安迪的时候,导演跟我说,不要把他演成一个受害者,要把他演成一个战士。”
“在肖申克这个拒绝服从就等同于死亡的监狱里,安迪也没有放弃反抗。他用典狱长的钱,一点一点地掏空这个系统。他建图书馆,教汤米读书,帮布鲁克斯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这些都是他对体制的抗争。”
蒂姆顿了顿:
“所以当他最后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时候,他不是逃跑,他是胜利了。”
摩根·弗里曼也缓缓站起,他甚至没有走上台。
他低沉的声音像大提琴一样在古老的教室里回响:“体制化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让你逐渐忘记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记得什么是规定。安迪所做的,就是在一部邪恶的法律里,为自己,也为瑞德,写下了一条真正正义的赦免令。”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罗西教授也跟着鼓了鼓掌,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带着学者式的审慎。
就在这时,一个法国记者站起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高声提问:
“弗里曼先生!您是在暗示,个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这是否正是美国人一直以来奉行的个人英雄主义?”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
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弗兰克和蒂姆都看向李衡,场面一时间有些凝固。
李衡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了提问的记者,问道:
“先生,法律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惩罚人,还是为了保护无辜者?”
记者一愣,没有回答。
“当法律不再保护无辜者,反而成为囚禁他的工具时,”李衡的声音不重,却贯穿全场,“它就失去了合法性。安迪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他只是在一部已经死亡的法律之外,寻找生路。”
台下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研讨会结束,人群散去。
弗兰克和蒂姆被记者团团围住,摩根则被几个学生拉住,索要签名。
李衡没有接受任何采访,独自一人站在那副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下,安静地整理着文件。
莫妮卡走过去,从背后直接搂住他的腰。
罗西教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看李衡,而是对跟过来的莫妮卡笑了笑。
“莫妮卡,我亲爱的孩子,”老教授的英语带着浓厚的意大利口音,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慈爱,“这就是你总在电话里跟我提起的,那位来自好莱坞的不一样的制片人?”
“是的,罗西叔叔。”莫妮卡笑着回答。
罗西转向李衡,伸出手:“年轻人,刚才那番关于‘死亡的法律’的论述,非常精彩。在你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头脑和胆识,很了不起。”
他握了握李衡的手,随即又促狭地看了一眼莫妮卡,对李衡笑道,“难怪莫妮卡这孩子会为了你的事,专门从米兰赶来找我。我可是牺牲了一个难得的清闲时间,来主持这场研讨会的。”
莫妮卡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带着几分娇嗔挽住老教授的胳膊:“叔叔!这次算我欠您一顿最地道的威尼斯大餐,地方随您挑,这样总行了吧?”
罗西教授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这还差不多。”
——
回到威尼斯已经是傍晚。
丽都岛的酒店大堂里,弗兰克和蒂姆还在兴奋地给经纪人打电话,描述着白天的盛况。
李衡没有停留,直接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莫妮卡落后半步,跟李衡并肩。
“今晚去哪儿吃?”
“随便。”
“那就去我说的那家。”莫妮卡掏出房卡,“我去换身衣服,半小时后大堂见。”
“不用换。”
“你确定?”莫妮卡看了看他身上的深色衬衫,“那家餐厅的主厨是个怪老头,看到穿得太正式的客人,菜会故意做得很难吃。”
李衡脚步一顿:“……那好吧。”
莫妮卡刷开房门,回头看他:“对了,今晚我请客。”
“为什么?”
“庆祝你又赢了。”她倚在门边,笑了笑,“虽然我知道,赢,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李衡没说话,只是走到她房门口,低头吻了她一下。
“半小时后见。”
“嗯。”
莫妮卡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今晚的海鲜意面,应该会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