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很暗,只有放映机操作台上一盏黄铜灯还亮着。
伯爵戴上白色丝绸手套,动作熟练地将胶片盘装上输片臂。“咔哒”一声,金属卡扣到位。
弗兰克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一对上伯爵那双冷峻的蓝眼睛,就闭了嘴。
莫妮卡靠在门边,对李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担心。
李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第一排的座位。他能闻到空气中胶片独有的醋酸味,混着老机器的机油味。这气味让他想起UcLA剪辑室里熬过的那些夜晚。
“坐吧。”伯爵头也不回,“维多利亚不喜欢有人站着看她工作。”
三人依言在第一排坐下。座椅有些陈旧,但很舒适。
伯爵拉下墙上的黄铜电闸。
“嗡!!”
巨大的放映机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呼吸声。一道明亮的光束穿透黑暗,在银幕上投下倒计时数字。
弗兰克屏住了呼吸。
灯光熄灭,一行字幕出现在银幕上:
【肖申克监狱,1947年】
开场的法庭戏,沉闷而压抑。伯爵站在放映机旁,一动不动,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机身。
当安迪第一次被押入肖申克,那些囚犯麻木的脸孔在胶片颗粒感下格外真实。李衡听到伯爵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侧头看了眼莫妮卡。她正盯着银幕,但手不自觉地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
李衡没动,任由她的手停在那儿。
电影缓缓推进。没有激烈情节,没有炫目特效,只有监狱里日复一日的消磨。
当安迪在广播室里播放《费加罗的婚礼》时,莫扎特的咏叹调从老音响里流出,混着放映机的“咔哒”声,充满整个放映厅。
弗兰克的呼吸声变粗了。李衡能感觉到,身边的莫妮卡稍微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说话,但李衡知道——她也被这一幕打动了。
而伯爵,从放映机旁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放映中途坐下。
弗兰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不敢回头看伯爵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银幕,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两个半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一瞬间那么短暂。
当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拥抱自由时,李衡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弗兰克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那是导演在重温自己作品诞生时,最激动人心的那个瞬间。
片尾字幕滚动,托马斯·纽曼的配乐悠扬响起。
放映厅里一片漆黑。
莫妮卡的手指轻轻收紧,指尖陷进李衡的手背。她没看他,但李衡知道她和他一样,在等伯爵的反应。
伯爵没有开灯。
放映机还在嗡嗡作响,将最后的演职人员名单投射在银幕上。
李衡侧头看了眼弗兰克,这位导演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派对仓库外,弗兰克从破福特后座抱出那个纸箱时的眼神——卑微,却孤注一掷。
那一刻的弗兰克,和银幕上那个仰望天空的瑞德,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在各自的“肖申克”里,等待着那个能带给他们自由的安迪。
他转回头,看向银幕。
终于,最后一格胶片走完,输片臂“啪”地一声自动弹起。光束消失,放映厅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没有人说话。
黑暗中,李衡听到一声轻微的、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是划火柴的“刺啦”声。
一簇火光亮起,橘红色的火光在伯爵脸上跳动,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
他深深吸了口雪茄,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我年轻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也想过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吐出烟圈。
“但我不像你的主角那么有耐心。”
他转过头,雪茄的火光指向弗兰克:
“导演先生,你拍的不只是监狱。”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也是我们这些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