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圣心独断(上)
南京城的春天,本该是暖风醉人,秦淮河畔笙歌不断的时节。可这七八天里,紫禁城文华殿(注:明朝中期以后常在此举行早朝,此处沿用设定,亦可理解为奉天殿)上的气氛,却比腊月里的北风还冻人。以江北总兵黄得功为首的“陆师派”,和以即将总督水师的张慎言为首的“水师派”,为了那点有限的银子该怎么花,吵得是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都快把殿上的金砖给淹了。
龙椅上的朱慈烺,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放在了一口大钟里,外面是两帮壮汉拿着木桩子“哐哐”地撞。黄得功那大嗓门,吼起来殿角的灰尘都能震下来三寸:“陛下!当务之急是整顿陆师!李闯余孽未清,建奴虎视眈眈,没有强兵劲旅守不住江淮,守不住南京!水师?水师造几条船能开到陆地上来砍人吗?”
张慎言则引经据典,唾沫横飞:“黄将军此言差矣!若无强大水师屏护长江,锁断沿海,倭寇、海盗乃至郑氏海贼便可来去自如!届时你陆师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宋元之鉴不远,水师强则国势振!”
“陆师要紧!”
“水师关键!”
“银子该给我!”
“屁!该给我!”
朱慈烺起初还试图调和几句,发现根本没人听。两派人马眼睛都吵红了,他这皇帝坐在上面,像个多余的摆设。最后几天,他干脆闭目养神,神游天外,心里把这帮家伙挨个吐槽了个遍:“吵吵吵,就知道吵!朕看你们是闲得蛋疼!”
这天,朱慈烺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没叫宫女太监伺候,自己胡乱套了件常服,溜达到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也不顾皇帝威仪,就那么毫无形象地蹲了下来,盯着石缝里一队正在辛勤搬家的蚂蚁发呆。
看看,连蚂蚁都知道分工合作,齐心协力往一个地方运粮食。再看看他手下这帮大臣……唉,人不如蚁啊!
“皇爷,时辰差不多了,今儿个……还上朝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群蚂蚁,“老奴听说,黄将军和张尚书他们,昨儿夜里又召集了门人故吏,准备了一堆新的折子,引经据典,怕是……怕是又要有一番龙争虎斗……”
朱慈烺没好气地摆摆手,头都没回:“上个屁!让他们吵去!朕今天耳朵根子疼,要清静清静!传旨,朕要微服私访!”
“微服私访?”王承恩一愣,“皇爷欲往何处?老奴好安排銮仪卫……”
“哪儿都不定!就在南京城里瞎转悠!别搞那么大阵仗,就韩影带几个机灵点的侍卫跟着就行。”朱慈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再在这宫里待着,听他们念经,朕非疯了不可!”
说是微服私访,其实也就是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穿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上戴了顶方巾,手里拿了把折扇装样子。侍卫统领韩影和四个精干侍卫也换了便装,远远跟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朱慈烺背着手,漫无目的地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他没有去那些繁华的市集,反而专往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光鲜的地方钻。
他先去了龙江船厂。巨大的船坞里,数十名赤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巨大的龙骨安置到位。木屑飞扬,汗水顺着他们结实的脊梁往下淌,在积着浅水的地面上砸开小小的水花。工头在一旁大声吆喝催促,工匠们几乎没什么歇息的时间。朱慈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闻到的是木材、桐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听到的是锯子、锤子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朝廷催得急,新船下水期限紧,这些最底层的人,是在用血肉之躯扛着大明水师的希望。
接着,他又溜达到了城外的讲武堂。这里倒是安静许多,但气氛同样紧张。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兵部右侍郎张煌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对着几十名年轻军官讲解着什么。沙盘上山川河流俱全,代表敌我的小旗子插得到处都是。那些军官们个个神情专注,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激烈辩论。朱慈烺认得其中几个,都是些有冲劲、有想法的年轻人,是大明军队未来的种子。张煌言讲得投入,额角见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最后,朱慈烺信步走到了秦淮河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这里没有画舫笙歌,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几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和风霜刻痕的老船工,正默默地修补着渔网,或者拿着工具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船板。
朱慈烺凑了过去,学着市井口气搭话:“几位老哥,忙着呢?修这船,辛苦一天能挣多少银钱糊口啊?”
一个正埋头敲打船板的老船工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挣?挣个屁!能饿不死就烧高香喽!”
朱慈烺一愣,没想到对方火气这么大。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船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这位公子哥,一看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如今海上不太平啊,倭寇闹得凶,时不时就有船被抢、人被杀的消息传回来。官府一会儿让出海,一会儿又禁海,没个准信。咱们这些小民,谁敢拿性命开玩笑出海打渔?不能打渔,修船也就是勉强维持,饿不死罢了。”
老船工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愤懑:“可不是!光在江里打点小鱼小虾,够干啥的?这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听说朝廷还在为造大战船吵架?吵有啥用?赶紧把海上那些杀千刀的倭寇清干净,才是正经!”
老船工朴实却尖锐的话语,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朱慈烺的心里,让他“咯噔”一下。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争论,什么“陆主海从”、“水师优先”,在这些真正依赖海洋讨生活的百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遥远。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平安,就是能活下去。而朝廷,连这最基本的一点,似乎都未能给他们保障。
回宫的路上,朱慈烺沉默不语,脸色阴沉。韩影等人察觉到皇帝心情不佳,更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