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塞北的烟尘
西南的仗刚打完,缴获的刀枪还没擦干净入库呢,北边的麻烦就闻着味儿找上门了。这麻烦不是明火执仗的刀兵,是烟——一道接一道从蒙古高原深处飘来的狼烟,隔着千山万水,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子夹杂着羊膻味和阴谋气息的焦糊味儿。
十月初八,北京城刚下过入冬后的第一场细雪,屋瓦街巷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朱慈烺正在武英殿里,就着明亮的烛光,批阅李定国从成都快马送来的西南善后章程。折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什么改土归流的具体方略,哪些地方该设置新土司,哪些州县需要减免几年钱粮,如何从湖广移民充实边境人口……林林总总,琐碎繁杂。他看得头晕眼花,只觉得比研读最艰深的兵法还要耗费心神。终于,他烦躁地扔下那支沉甸甸的朱笔,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一旁整理文书的苏澜雪抱怨道:“这打天下,一刀一枪,看似凶险,反倒干脆。可这治天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真真是难上加难。李定国这厚厚的折子,看得朕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苏澜雪刚将一杯沏好的热参茶轻轻放在龙案边角,还没来得及劝慰两句,殿外就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踏在清扫过积雪的宫砖上,格外刺耳。只见一个身背红色令旗、满脸风霜之色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嗓子因为长途奔驰和极度紧张而嘶哑得几乎劈裂:“陛下!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蒙古人……蒙古人扣边了!”
朱慈烺手一抖,那杯刚奉上的参茶“哐当”一声掉落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四溅。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前倾,厉声追问:“说清楚!是哪一部的蒙古人?大概有多少人马?现在打到什么地方了?”
信使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急声禀报:“是……是漠南蒙古的科尔沁部、土默特部、还有喀喇沁部,三部组成了联军,约有骑兵三万余人,五天前已突破了我朝大宁卫(今内蒙古宁城一带)的外围防线,眼下正在猛攻大宁城!赵(率教)总兵拼死抵抗,特派卑职冒死突围,星夜入京请旨!请陛下示下,是战,是和?”
“战和?”朱慈烺先是一愣,随即气极反笑,“都打到朕的家门口,兵围朕的城池了,还来问朕是战是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头脑飞速运转,“你把详细情况,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突然联手犯边?”
原来,自从关外的清廷彻底垮台之后,原本依附于清朝、被其羁縻统治的漠南蒙古各部,就彻底乱了套,失去了统一的约束。各部首领心思各异,有的像科尔沁部,自恃与爱新觉罗家族有姻亲关系,心怀怨望,想趁中原王朝更迭、立足未稳之际南下捞取好处;有的如土默特、喀喇沁,则是担心明朝会秋后算账,清算他们昔日助清之罪,心中恐惧,又被科尔沁部裹挟;还有的部落纯粹就是游牧习性,看准明朝刚经历西南大战,以为其必然兵力空虚,无力北顾,想来个趁火打劫,抢掠一番财物人口就跑。这次带头闹事的科尔沁部王爷班第,论起来还是已故清廷孝庄太后的侄孙子,身上流着部分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脉,一直对取代清朝的明朝心存不服和蔑视。正是他上蹿下跳,主动串联了土默特和喀喇沁几个实力较强的部落,许以重利,组成联军,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科尔沁……班第……”朱慈烺眯起眼睛,寒光闪烁,他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标着“大宁”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冰,“好大的狗胆!真当我大明无人,刀锋不利了吗?传旨!”
他猛地转身,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
“第一,六百里加急传谕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命其依托大宁坚城,固守待援,绝不可贪功冒进,出城浪战!山海关至大宁一线所有关隘、堡垒,给朕一寸也不准后退!违令者,斩!”
“第二,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宣召大同总兵姜镶(设定中已归顺明朝)、宣府总兵王朴(采用历史人物,设定为明朝边将)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火速进京议事!”
“第三,给朕去查,蒙古科尔沁部在北京城是否还有常驻的使者或者眼线——如果还有,管管他在干什么,立刻给朕‘请’到宫里来!朕要亲自问问!”
第二天,武英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姜镶和王朴都是久镇北疆、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对蒙古各部的习性、战力、内部矛盾可谓了如指掌。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姜镶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蒙古人此举,绝非一时兴起,实乃蓄谋已久的试探!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刚刚平定西南,大军尚未完全回师,误以为我军兵疲马乏,国库空虚,无力应对北线战事。此番扣边,意在投石问路。若我等此刻示弱,哪怕只是稍有犹豫,他们必然会得寸进尺,更大规模的侵扰将接踵而至!”
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王朴紧接着补充,分析得更为细致:“陛下,三部联军听起来有三万之众,声势不小,但实则各怀鬼胎,乃是松散的乌合之众。科尔沁部班第野心最大,是想借此机会确立其在漠南蒙古的霸主地位;土默特和喀喇沁两部,更多是见风使舵,想跟在后面捞取些实际油水,并非真心与科尔沁同生共死。此战,我军只要集中力量,打疼、打残为首的科尔沁部,另外两部见势不妙,定然会率先保存实力,不战自退!”
正商议间,侍卫将科尔沁部的使者“请”到了殿外。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袍的蒙古汉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此人名叫巴特尔,是班第的心腹。他进了庄严肃穆的武英殿,竟也不行跪拜大礼,只是歪着脖子,操着生硬的汉语,态度倨傲地嚷嚷道:“大明皇帝!我们王爷让俺带话:大宁城周围三百里的肥美草场,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科尔沁部落祖宗传下来的放牧之地!现在,你们要么痛痛快快把地方还回来,要么……就用五十万石粮食,十万匹上好的布帛来换!否则,休怪我们蒙古勇士的马蹄,踏平你们的田地!”
朱慈烺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狂妄无礼的言辞给气乐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巴特尔,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宁卫,自太祖高皇帝时起,便是我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土,什么时候,竟成了你们科尔沁部落的私产草场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巴特尔仗着身后有三万骑兵,依旧梗着脖子强辩:“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现在天下变了,地盘就得重新划分!”
“好一个重新划分地盘!”朱慈烺怒极,猛地一拍坚硬的龙案,震得案上笔墨乱跳,“你回去告诉班第,他想要地盘?可以!让他亲自到北京来,三步一叩,九步一拜,跪在朕的面前磕头请罪!朕念在他尚知悔改的份上,或许会考虑,格外开恩,赏他几块水草贫瘠之地去放羊!若是他再执迷不悟,胆敢继续犯我边境,侵我百姓……”他冷笑一声,抓起案头那方用来镇纸的沉重玉狮,眼中杀机毕露,“这就是他的下场!”话音未落,他已狠狠将玉狮摔向殿中金砖地面!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方价值连城的玉狮顿时被摔得粉碎,玉石碎片四散飞溅!
巴特尔虽蛮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和天家威势吓得脸色一白,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出了武英殿。
巴特尔一走,朱慈烺脸上怒容瞬间收敛,立刻换了一副沉着冷静的面孔,对姜镶和王朴沉声道:“二位爱卿,形势已然明朗,忍让只会助长其气焰。朕意已决,对蒙古用兵,必须予以迎头痛击!你们皆是沙场宿将,依你们看,此战该如何打,方能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胜果,彻底打掉他们的侥幸心理?”
姜镶作为经验最丰富的老边防,早已成竹在胸,立刻献上谋划已久的方略:“陛下明鉴!蒙古人最大的倚仗,便是其来去如风、机动灵活的骑兵。我军绝不能被动地固守城池,任由其在外围肆意劫掠。臣建议,此次用兵,当分三路出击:第一路,以赵率教部为主,辅以附近卫所兵马,继续依托大宁等坚城固守,吸引、消耗敌军主力,挫其锐气;第二路,由臣亲率大同、宣府等地抽调的步骑精兵,出塞向北,绕过敌军正面,直插科尔沁部后方空虚的老巢,迫其回救,乱其阵脚;第三路,则需一员骁勇善骑战的将领,率领一支全部由精锐骑兵组成的快速部队,预先埋伏在蒙古联军可能的退路之上,或利用地形截击其归师,或寻机焚毁其粮草辎重,断其根本!三路配合,方可收全功!”
王朴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了关键一点:“陛下,姜总兵所言甚是。此外,还需辅以‘离间之计’。据臣所知,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与科尔沁部之间,历史上多有龃龉,并非铁板一块。可立即派遣精明强干的细作,携带重金和陛下许诺的赦免诏书,暗中分头联络土默特和喀喇沁的首领,许以通商互市、正式册封等重利,设法挑拨其关系,促使他们内讧,至少也要让他们在战场上出工不出力。如此,可分化瓦解敌军,事半功倍。”
“好!此计甚合朕意!”朱慈烺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当即拍板定策,“就依二位将军所献方略行事!姜镶听令!”
“臣在!”姜镶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朕授你为征虏大将军,假节钺,总领此次北疆对蒙古作战一切军务!统筹调度大同、宣府及北线诸镇所有可用之精兵,暂定五万之数,给朕狠狠地打!打出大明的军威国威来!但要切记朕的旨意:首恶必办,胁从可抚。此战重点在于打击气焰最嚣张的科尔沁部,务求予以重创;对于土默特、喀喇沁等部,则以威慑、分化、招抚为主,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杀戮,避免仇恨加深。”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姜镶慨然领命。
“王刚!”朱慈烺目光一转,又点到了一旁早已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老将。
“老臣在!”王刚声如炸雷,猛地站出来,他憋了这么久,就等着这一刻。
“着你为征虏副将军,受姜镶节制,率领你本部最精锐的骑兵一万,作为全军先锋,配合姜大将军作战。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利用你部骑兵的冲击力,在野战中正面冲垮、击溃蒙古人的马队!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明铁骑!什么才是不可撼动的天朝兵威!”
“陛下放心!臣定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来得去不得,有来无回!”王刚兴奋得胡子都在抖动。
十一月初,塞外已是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大明北伐的雄师,在姜镶、王刚等将领的统帅下,誓师出征。
姜镶坐镇大同,运筹帷幄,调度各路兵马,保障后勤粮道。王刚则亲率一万精锐骑兵为全军前锋,冒着严寒,出塞向北疾驰二百余里,在名为乌兰布通(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西南)的草原上,与科尔沁部的主力骑兵军团迎面遭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展开了惨烈的骑兵会战。明军骑兵装备精良,人马皆披重甲,训练极为有素,更关键的是,军中配备了大量的三眼铳、迅雷铳等火器,以及可以随军机动的轻型佛郎机炮。反观蒙古骑兵,虽然个人勇猛,骑术精湛,但装备普遍落后,皮甲居多,铁甲稀少,战术也仍以传统的骑射袭扰和集团冲锋为主,缺乏应对密集火力的有效手段。激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广阔的草原上杀声震天,火器轰鸣声、战马嘶鸣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明军骑兵在王刚的指挥下,时而以严整阵型用火器齐射压制,时而发动排山倒海般的集群冲锋。蒙古骑兵在明军步骑炮协同的新式战术面前,死伤极其惨重,尸横遍野,最终力不能支,被迫向后溃退。
与此同时,姜镶派出的另一支精锐偏师,如同幽灵般绕过主战场,长途奔袭,成功偷袭了科尔沁部设在后方、防守相对空虚的几处重要冬季牧场,纵火焚烧了大量为过冬储备的干草料,并掠走了数以千计的牛羊马匹,给了科尔沁部沉重的后勤打击。而早就被明军细作暗中联络、许以好处的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见到科尔沁部主力受挫,后方被袭,果然如王朴所料,立刻动摇了战心,为了保存自身实力,不顾与科尔沁的盟约,率先下令撤兵,脱离战场。科尔沁部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在明军步、骑、炮多兵种的持续追击和打击下,一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更寒冷的漠北方向逃窜。
年底,塞外的风雪愈发猛烈。来自前线的最终战报,由信使顶风冒雪送回了北京:科尔沁部王爷班第在遭受一连串毁灭性打击后,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被迫遣使至姜镶军前,卑躬屈膝地乞和,表示愿意重新向大明称臣纳贡,并按照要求,送出自己的一名幼子前往北京作为人质,以表诚意。漠南蒙古其他各部,见最强的科尔沁部都已臣服,也纷纷遣使入京,或亲自来到边境向明军将领表示,愿意重新归顺大明,永为藩属,不敢再生异心。
武英殿内,暖意融融。朱慈烺仔细翻阅着姜镶送来的详细捷报以及附上的蒙古各部贡品清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对身旁的苏澜雪淡然笑道:“看来,对待这些草原上桀骜不驯的狼,光是给他们肉吃,喂饱他们,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时常亮出猎刀,狠狠地敲打敲打,让他们时刻牢记,,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谁的拳头更硬,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苏澜雪微微躬身,轻声道:“陛下圣明。北疆烽火暂熄,可令边民稍得喘息。只是……臣近日观阅东南各省及水师奏报,似乎那边万里海疆之外,也颇有些不平静的迹象。”
朱慈烺闻言,目光从北疆舆图上移开,缓缓投向了巨幅地图的右下角,那里是一片用靛蓝色渲染的、波涛汹涌的广阔海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是啊……陆地上的豺狼刚被打断了脊梁,暂时蜷缩起来舔舐伤口。可那茫茫大海之中的鲨鱼,嗅觉似乎更加灵敏,怕是已经闻着味儿,在暗流中游弋窥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