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膝盖钻心的疼痛和镣铐冰冷的触感。苏辰挺直着脊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和肃穆的牌位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香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那本该宁心静神的檀香味,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祖先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他,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冰冷的木牌,仿佛凝聚着数百年的宗法威严,无声地审判着他的“罪孽”。尤其是他父亲苏云昊的那块牌位,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隔了千山万水,无法给他任何回应和指引。
父亲…您当年,是否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困境?
苏辰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伤口的疼痛和精神的损耗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去感受体内那滴暗金血液。饥饿感阵阵袭来,之前那个馊臭的窝头提供的能量早已被消耗殆尽,也被那滴血液掠夺了大半。
就在他眼皮沉重,几乎要跪着昏睡过去的时候——
窸窸窣窣…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祠堂最深处的阴影角落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苏辰猛地一个激灵,瞬间驱散了睡意,警惕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祠堂很大,烛光无法照亮每一个地方,那片区域堆放着一些陈旧的祭祀用具和打扫工具,平时很少有人靠近。
是老鼠吗?
不像。那声音…更规律,更刻意。
他的心提了起来。是苏阳还不甘心,派人来暗中下手?还是大长老的人?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仔细聆听着。
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灯花。
然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些,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低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吟诵声?
那声音苍老、沙哑,模糊不清,仿佛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接钻进人的脑海深处。
苏辰寒毛直竖!
这祠堂里…还有别人?!
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门外的执事难道没有发现?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黑暗中的景象,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低语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眩晕,同时又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声音似乎…是从一扇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方向传来的?那扇门通常只有在重大祭祀时,才会开启,通往祠堂后方供奉最古老祖先灵位的禁室。
是谁在里面?
那低语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苏辰集中全部精神,勉强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词句:
“…混沌…开辟…”
“…血与火…枷锁…”
“…古老的契约…早已遗忘…”
“…苏醒…代价…”
“…寻找…失落…”
这些词语莫名其妙,组合在一起更是令人费解,仿佛在讲述某个遥远而破碎的神话。但不知为何,苏辰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尤其是当听到“血”、“枷锁”、“契约”这些词语时,他体内那滴一直沉寂的暗金血液,竟然…微微发热起来?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这低语…和他体内的秘密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辰的脑海,让他瞬间激动起来,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痛苦和处境的危险!
他必须听得更清楚!
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向那片黑暗靠近。但沉重的镣铐和虚弱的身体让他根本无法悄无声息地移动,刚一动弹,铁链就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门外的执事立刻被惊动,厉声喝道:“里面何事?!安分点!”
低语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剩下烛火燃烧和苏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走了?
苏辰僵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失落和焦急。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一点可能与自身秘密相关的线索!
他不死心,继续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然而,直到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神秘的低语再也没有响起过。
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一场因过度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幻听。
但苏辰知道,不是。
体内那滴血液短暂的微热和共鸣是真实存在的。那些破碎的词语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混沌…枷锁…契约…苏醒…
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在禁室中低语的存在,又是谁?是人是鬼?他为何要在深夜出现在这里?那些话,是对谁所说?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苏辰心头,让他一夜的罚跪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毫无意义。
虽然依旧迷茫,但一颗种子已经埋下。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秘密,似乎牵扯着某种远比家族恩怨更加古老、更加深远的东西。
“吱呀——”
祠堂大门被推开,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驱散了些许沉闷。
两名执事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看到苏辰依旧跪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不像昨夜那般死寂,反而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时间到了。”枯槁执事冷冷道,“跟我们回去。”
沉重的镣铐再次被拉起,苏辰沉默地、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如同针扎般刺痛,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执事粗暴的拖拽才能移动。
在被拖出祠堂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我一定会弄清楚…那低语的含义。
还有…我到底是谁。
晨曦中,他被重新押回那阴冷黑暗的地牢。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明。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反复回忆、咀嚼着那些破碎的词语,试图从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并与自己体内的变化相互印证。
“混沌…开辟…”是否指世界的起源?或者某种力量的本质?
“血与火…枷锁…”血或许指血脉?火?他爆发时那灼热的力量?枷锁…是指阻碍他沟通灵气的无形壁垒?还是指…别的束缚?
“古老的契约…早已遗忘…”契约?谁与谁的契约?
“苏醒…代价…”苏醒是指他体内力量的苏醒吗?代价…又是什么?
“寻找…失落…”寻找什么?失落的又是什么?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
但他至少明确了一点:他体内的力量,并非无根之萍,似乎有着某种古老的渊源和来历。而这,或许是他摆脱目前困境的关键。
接下来的两天,地牢里的日子依旧煎熬。馊臭的食物,冰冷的囚室,无处不在的压制力场。
但苏辰的心态已然不同。
他不再一味绝望,而是将大部分时间用来尝试。他不再鲁莽地用意识去触碰那滴血液,而是更加耐心地观察它,感受它吞噬微弱灵气和食物精华时的波动,感受它如何一丝丝地消融那无形的“墙”。
同时,他也在不断回忆、分析那夜的低语,试图找到某种规律或启示。
他发现,当自己集中精神去思考那些词语,尤其是“血”、“火”、“枷锁”时,那滴血液的活性似乎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提升?虽然效果远不如直接意识触碰,但胜在安全,积少成多。
这让他更加确信,那低语绝非空穴来风。
第三天清晨,当送饭的杂役将那块硬邦邦的窝头扔进来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隔着门上的小窗,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
“小子,你走运了。镇魂镜…暂时用不了了。”
说完,不等苏辰反应,那杂役便像躲瘟疫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苏辰猛地愣住,手中的窝头差点掉落。
镇魂镜…用不了了?
为什么?
是坏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和那夜祠堂的低语有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但又觉得太过荒诞。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镇魂镜无法使用,意味着他最致命的秘密暂时安全了!审判很可能被再次推迟!
绝处逢生!
苏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机会!
这是命运给他的、也可能是某个神秘存在给予的一线生机!
他必须抓住!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解开所有的谜团!
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两簇微弱的、却顽强不息的火焰,悄然点燃。
低语仍在回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希望,已如暗夜中的微光,虽渺茫,却真实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