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琥珀中的挽歌
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默契,如同一种特殊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塞尔瓦托老宅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危机感。
达蒙·塞尔瓦托甚至开始有些病态地“享受”起这种每日在生死边缘跳舞的极限压迫感,因为只有在训练场上,在瑟琳娜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视下,在她冰冷精确的指令鞭策中,他才能暂时忘却自身处境的荒谬与脆弱,找到一种扭曲的、被“需要”的存在价值。
他与贝拉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依旧存在,但在生死压力下,一种基于纯粹生存本能的、粗糙却有效的协同节奏正在缓慢形成。然而,这种由痛苦铸就的短暂平静,注定是风暴眼中虚假的安宁。
克劳斯·迈克尔森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他如同一位极具耐心的顶级掠食者,在发动致命一击前,乐于欣赏猎物在陷阱中徒劳的挣扎,并时不时投下一块石子,惊起一片恐慌的涟漪,以此作为餐前的开胃小菜。
这份“开胃菜”,在一个雾气弥漫、天色灰蒙的清晨,以一种极具克劳斯个人风格——优雅、残忍、且直刺灵魂的方式——送达了。
当时,达蒙刚结束一轮耗尽心神的精神力共鸣训练,正精疲力竭地瘫坐在训练场边缘冰冷的石阶上,任由细微的雨丝打湿他汗湿的头发。
贝拉如同沉默的银色哨兵,立在远处廊柱的阴影下,闭目调息,但周身散发出的锐利气息表明她从未放松警惕。瑟琳娜则不见踪影,通常在这种时候,她会回到顶层的静室,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能量回朔或推演。
老宅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石阶和古老窗棂的单调声响。
突然,这种寂静被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打破了。
波动并非来自远处,也非强大的攻击预警,而是……直接出现在老宅防御结界的内部,就在前厅大门的方向!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污染了整片宁静的能量场!
“敌袭?!”贝拉猛地睁开冰蓝双眸,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道银光射向前厅!她的反应快如闪电,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而去!
达蒙也浑身一凛,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弹起,紧随其后,心脏因突如其来的警报而骤然缩紧。克劳斯终于失去耐心,直接强攻了吗?
然而,当他们冲入前厅时,看到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或强大的入侵者。
前厅空旷依旧,阴冷潮湿的空气缓缓流动。唯一的异常,是静静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大厅中央、那张蒙着灰尘的厚重橡木长桌正中央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约莫一人高、半人宽的长方体物件,被一张厚重的、绣着暗金色复杂纹路的黑色天鹅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让达蒙和贝拉同时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死寂中蕴含着滔天怨念与极致恐惧的混合体!并非攻击性能量,却比任何攻击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能量波动中,隐隐透出一丝让达蒙感到莫名熟悉的、纯净的月光气息,但这气息此刻已被某种极其恶毒的力量污染、扭曲,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更可怕的是,物件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内部封存着某种极不稳定的、濒临爆发的负面能量漩涡!
“这是……什么鬼东西?”达蒙的声音干涩沙哑,蓝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安。本能告诉他,这玩意极度危险,但又并非直接的爆炸物。
贝拉没有回答,她冰雕般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极其凝重的神色。她缓缓靠近,指尖月光流转,小心翼翼地隔空探查着黑色绒布下的存在。
几秒钟后,她身体猛地一震,冰蓝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这……这不可能!是……月影琥珀?!禁忌的封印术!怎么会……”
就在这时,瑟琳娜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她似乎也被这异常的能量波动惊动。
当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那覆盖着黑绒的物体上时,达蒙敏锐地捕捉到,她那永恒平静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
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确认了某种最坏推测的冰冷了然。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将目光投向黑色物体旁边,桌面上摆放着的一枚小巧的、用暗红色火漆封缄的羊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枚用鲜血般颜料绘制的、扭曲的狼头与蝠翼交织的纹章——克劳斯·迈克尔森的标记。
瑟琳娜缓缓步下楼梯,步履从容,但每一步都让前厅的空气凝重一分。她无视了那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物体,径直走到桌边,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枚信封。指尖微一用力,暗红火漆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展开信纸。信纸是某种古老的高级皮纸,边缘烫着金线,上面用极其华丽、优雅的花体字书写着几行墨迹,墨水中似乎掺杂了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带着一种病态的奢华感。
达蒙和贝拉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
瑟琳娜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站在她侧后方的达蒙,却清晰地看到,她握着信纸的、看似稳定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
几秒的沉默后,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然后,转向那个被黑绒覆盖的物体,缓缓地、仿佛带着某种仪式感地,伸出手,捏住了绒布的一角。
“陛下!小心!”贝拉忍不住出声警告,那“月影琥珀”散发出的怨念让她都感到心悸。
瑟琳娜没有理会。她手腕轻轻一抖。
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布滑落在地,无声无息。
露出了下面的“礼物”。
刹那间,达蒙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贝拉更是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物件!
那是一大块极其纯净、却内部流动着暗红色血丝般能量的透明琥珀!琥珀被人为切割打磨成了标准的长方体,如同一个……棺材!
而琥珀内部,封存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
那是一个身穿残破古老祭司长袍的年轻女子。
她有着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容颜绝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眼圆睁,瞳孔中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无法置信的痛苦!她的双手维持着向前推拒的姿势,指尖因用力而扭曲。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前后的空洞,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野兽的利爪掏空,但伤口处却没有多少血迹,反而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能量体堵塞着,不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这女子……达蒙从未见过,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丝被污染的纯净月光气息,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月光本源的悸动与悲恸!这女子生前,绝对是一位强大的、与月光力量同源的存在!
“是……是‘晨星’艾莉丝……”贝拉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愤怒,“月光姐妹会最后的守护者之一……传说她在千年前的‘月光之殇’中失踪了……竟然……竟然被……”
她被做成了琥珀标本!以一种极其残忍、极其亵渎的方式!
而在琥珀棺椁的侧面,刻着一行优雅却充满恶毒嘲讽意味的铭文,用的是与信纸上同源的花体字:
“致亲爱的月光女士:
偶然寻得一件失落已久的‘艺术品’,思及阁下或许怀念故人,特此奉上,以供凭吊。
月光易逝,容颜永驻,岂不美哉?
望喜。
——您忠实的欣赏者,K”
优雅的措辞,彬彬有礼的语气,却包裹着最恶毒、最冷酷的残忍!这份“礼物”,本身就是最赤裸裸的心理战!
克劳斯不仅是在炫耀武力,展示他能够找到并虐杀与瑟琳娜同源的古老存在,更是在用最刺痛的方式,揭开她千年前的伤疤,提醒她那段被背叛、被屠戮的惨痛历史!
“月光之殇”、“月光姐妹会”……这些词汇背后,显然隐藏着瑟琳娜不愿提及的、血淋淋的过去!
达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看向瑟琳娜。
瑟琳娜静静地站在琥珀棺椁前,低着头,凝视着棺中那具凝固在永恒痛苦中的故人容颜。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前厅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琥珀中暗红色能量蠕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如同恶毒的嘲笑。
她没有动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外泄。她就那样站着,仿佛化成了一尊冰冷的月光石像。
但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达蒙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得粘稠、冰冷,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她的无声注视下缓缓冻结!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几分钟后,瑟琳娜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却变成了两潭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目光扫过琥珀,扫过桌上的信纸,最后,落在了达蒙和贝拉身上。
“贝拉。”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将‘它’……移至地下冰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是……陛下!”贝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领命。她走上前,极其小心地用月光能量包裹住那沉重的琥珀棺椁,仿佛那是什么极度危险的污染源,缓缓将其抬起,走向通往地下的阶梯。
前厅里,只剩下达蒙和瑟琳娜,以及桌上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信。
瑟琳娜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信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缕月华闪过,那封华丽而恶毒的信件,连同下面昂贵的羊皮纸,瞬间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冰晶尘埃,簌簌飘落在地,消失无踪。
她毁掉了信,却毁不掉那份“礼物”带来的冲击。
她转过身,面向达蒙。目光依旧平静,但达蒙却从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冰冷与决绝。
“他急了。”瑟琳娜淡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用这种低效的情感投射手段,试图干扰判断。”
达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低效?这礼物带来的心理冲击,简直如同核爆!
“恐惧、愤怒、悲伤……这些都是需要被计算的变量,但不能被其主导。”瑟琳娜继续道,像是在对达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准则,“克劳斯在测试我们的情绪阈值。他的耐心,不多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达蒙,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几乎要将空间都冻结的寒意。
“记住刚才的感觉,塞尔瓦托先生。”她的黑眸死死锁定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记住这份……亵渎。它将是我们反击时,最冰冷的燃料。”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向楼梯走去,身影消失在二楼的阴影中。
达蒙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前厅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琥珀棺椁散发的怨念和瑟琳娜离去时留下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已经消失的信件化作的冰尘,又回想刚才那棺中女子绝望的眼神,以及瑟琳娜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克劳斯的“礼物”,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不仅刺向了瑟琳娜尘封的伤口,也狠狠地扎进了达蒙的心底。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残忍、何等玩弄人心的怪物。而瑟琳娜那近乎非人的冷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滔天的怒火与决绝的杀意?
心理威慑的目的,已然达到。但克劳斯或许低估了,这种亵渎,所能点燃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有可能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达蒙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抬头,望向瑟琳娜消失的方向,蓝眼中原本的迷茫与动摇,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然的火焰所取代。
燃料……吗?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那就看看,这场由疯狂点燃的盛宴,最终会烧死谁吧。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