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上,鬼蝶雇佣兵狙击手幽灵惨死。
小型直升机火速升空飞走。
烽火台下,萧文累的屁滚尿流,汗如雨下,几乎瘫坐在地。
“萧文……”赵岚和于曼丽见萧文得救,二人含着热泪飞奔下烽火台,脚步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回响。风从山脊吹过,卷起她们的发丝与衣角,像是命运终于松开了扼住喉咙的手,让这迟来的喜悦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们直扑向萧文,一个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另一个则伸手抚上他满是尘土的脸颊,指尖微颤。“你没事……真的没事……”于曼丽声音哽咽,眼眶通红,仿佛只要一闭眼,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血雾之中。
“老萧……我操!”唐岳也乐得合不拢嘴,咧着嘴大笑,眼角却泛起一丝湿润。他紧随其后跑向萧文,脚步沉重却充满力量,像一头终于确认首领安然无恙的猛兽。他猛地拍了萧文一掌,力道之大几乎把他推了个趔趄,“你小子命真硬!阎王都不敢收你!”
烽火台上,冷薇缓缓放下狙击枪。那支黑褐色的长枪静静躺在她身侧,枪管还残留着射击后的余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靠坐在凉亭边沿,呼吸微弱而绵长,胸口起伏如同潮汐退去后的沙滩,留下疲惫的痕迹。
赤红的蝴蝶面具下,她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不是张扬的欢欣,而是如月光洒落湖面般静谧的释然。目光平静如水地望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心终于放回肚子里。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短暂的放松,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感。
她这次太累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露面,只因病体欠佳。那缠绕她、折磨她多年的艾滋病,像是一头潜伏在血液里的无形魔鬼,正疯狂吞噬着她残存的生命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时间赛跑,每一步行走都在透支明日的生机。天知道她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但她不在乎。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再救萧文一次,她知足了。
“师父,我先走了。”冷薇斜挎上狙击枪,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刚刚归于宁静的战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掠过枯叶,几乎被风吹散。
老青站在不远处,满身是血,双手提着两把剁鱼的大刀,刀刃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边缘已有几处卷曲。他是南塘镇渔村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渔民,也是训练冷薇小十年的顶尖职业杀手。此刻,他看着徒弟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无法言说的悲凉。
“走吧,回去多休息。”老青嗓音沙哑,像是多年未开启的木门,在风雨中吱呀作响。
冷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决然转身。她的背影孤单纤瘦,松垮的红色纱衣在微风中飘舞,宛如一只即将燃尽的蝶火。眨眼间,人已消失在烽火台下的森林边缘,融入那一片苍翠幽深的林海,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青……”龙王叔拄着龙头拐棍,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两人沉默良久,风穿过凉亭的柱子,吹动他们的衣袍。他们是多年老友,亦是主仆关系。这一次,龙王叔是逼不得已才动用了老青这张强力底牌,总算彻底打垮了曹大康的黑道势力。
“你没受伤吧?”老青上下扫视龙王叔,见他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有神,身上除了敌人的鲜血,倒安然无恙,果然宝刀未老。
“还好,这次多亏你了!”龙王叔满眼感激。他和老青认识至少十年了,但很少动用老青这股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唤醒这头沉睡的猎豹。
“哈哈……你是海龙帮的当家人,我是海龙帮的下属,你有难,我自然要来鼎力相助!”老青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他知道,这一战之后,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渔村平静的生活了。
“现在的海龙帮,她才是当家人,我已经老了。”龙王叔望向远处正在和萧文重聚的于曼丽,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欣慰。
“哦,英雄哥的女儿吧!不错,不错!英雄哥后继有人了!”老青站在凉亭内,眯起眼睛望着那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不禁笑眼弯成了一条缝。
“冷薇,她怎样了?”龙王叔忽然低声问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最近几年,冷薇是海港城最活跃的黑道杀手,代号“血蝴蝶”,又被唤做“蝴蝶杀手”,她行事诡秘,出手无情。但龙王叔一直在悄悄关注她,就像父亲注视着远行的女儿。
老青脸色一沉,手中的大刀垂了下来,“不太好。上次被韩四打伤以后,伤口还没痊愈,比以前更虚弱了。艾滋病无药可医……她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丫头……可惜了。”
当年冷薇跳楼落入十米深的水塘,是他及时将她救起。那时的她,眼中只有绝望与哀伤。是他耐心开导,一点点重建她的信念,让她成为杀手组织的一员。数年特训,她摆脱了过去的痛苦回忆,涅盘重生,实力早已远超老青。
可命运无情。艾滋病毒在她体内疯狂复制,破坏免疫细胞。哪怕一个小小的蚊虫叮咬,也会引发持续高烧与感染。若不是她意志刚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曹大康、韩四这群混蛋!”龙王叔用力一敲龙头拐棍,地面震出一圈裂纹,满脸深恶痛绝。
“唉,骂也没用,这是冷薇的命!”老青摇头,“你以后可要小心。曹大康完蛋了,但还有大把的人想要你这条老命!那个扔手雷的卷毛不是说了吗?有人要你退出江湖……不晓得又是谁在背后捣鬼!我看还是尽快查清楚是谁,我帮你把他干掉,不然,他迟早再对你下手!”
“我会查的。”龙王叔目光深远,望向远方城市轮廓,“你们先回去,有线索了我通知你。冷薇……照顾好她。”
“嗯,走了!”老青点点头,提起两把染血的大刀,带着那个屠夫模样的壮汉一步步走下烽火台。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
龙王叔独自站在凉亭里,一阵风吹过,掀起他花白的鬓发。他眯起眼睛,在心里暗暗思索:新城区黑道,谁有这么大胆子对付他?
三年了,自从于英雄被暗杀之后,他派出冷薇暗杀了不下十个仇敌,皆是处处与他作对的黑道大佬,已然震慑住其他帮会势力。想不到,仍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
会是谁呢?
舍得花大价钱搭上鬼蝶雇佣兵这条线,还跟曹大康沆瀣一气,内外勾结!到最后又玩了把绝杀,明显是想趁机把他和曹大康一网打尽!
不多时,萧文和于曼丽、赵岚、唐岳返回烽火台凉亭。
萧文绝境逢生,却累得迈不动步。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冷黏腻。脸上的汗水混合着沙土,一道一道,像个大花猫。他喘着粗气,扶着栏杆走进凉亭,四处张望:“老爷子……蝴蝶杀手呢?”他声音微弱,带着一丝失落。
“走了,她不舒服。”龙王叔语气低沉,脸色难看,转过目光望向自己那架直升机。幸好没被战火波及,他们用不着徒步返回新城区了。
“她……”萧文心头一紧,不管蝴蝶杀手是不是冷薇,他都想当面说声谢谢。可那人来去匆匆,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干爹,那几个人是谁?”于曼丽轻声问道,眉宇间满是疑惑。
“曼丽,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龙王叔面无表情,声音淡然,“那几个人……是我暗中培植的杀手。”
“不是……我看其中有个人很像……”萧文猛然想起,昨晚出现在南塘镇渔村的那个渔民,是他不知姓名的救命恩人,还死皮赖脸地要走了龙王叔的玉扳指。闹了半天,这家伙是海龙帮的杀手,藏得也太深了。
“很像什么?”龙王叔板着脸转向萧文,“你说你得有多笨!他就是南塘镇那块‘青石头’!他半夜三更突然冒出来,你就没想过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要那个玉扳指,分明就是在暗示你——要找的‘青石头’其实是个人,不是死物!你真是笨到家了,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萧文气得牙痒痒,心想:还骂上我了?这是我笨吗?当时你直说不就完了!非得搞这套谜语人!幸好他就是那块青石头,不然我就得傻了吧唧地找到现在!
“干爹……您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于曼丽越听越觉得看不透龙王叔,甚至感觉他变得有些深不可测。她掌管海龙帮三年,却从未听说内部还藏着这样一个杀手组织!
“没了。”龙王叔缓缓道,“海龙帮没什么太大的秘密。早年间,我和你爸爸无意在码头救起一个落难之人,来自东南亚一带,是个退役的私人武装成员,身手非常厉害,却厌倦了杀戮。我们给了他点钱,让他在南塘镇安身。后来几次探望,我们惺惺相惜,成了朋友。那时海龙帮初具规模,树敌众多,我们就想如果暗中培植一个没人知道的杀手组,说不定将来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再三相求,他终于答应替我们组建,由他全权负责,我们不准过问,不准插手,只给他时间和资源。就这样,一晃几年,杀手组成功建立,算上他一共四人。可惜……有个家伙放不下过去的仇恨,违背组织信条,暴露行踪,最后不得不将其除掉。”
萧文听明白了——那个违背信条的人,正是冷青,冷薇的弟弟。当年家破人亡,姐弟俩相继被老青救下。可冷青无法释怀那段仇恨,亲手将仇人刁哥剁碎喂狗,乱刀捅死张小毛,最终死在亲姐姐冷薇的枪下。
不得不说,这个杀手组,真是冷血无情。
“萧文。”龙王叔忽然扫了他一眼,“曹大康为什么跑了?”
“他……被传染了艾滋病,半路发狂,对着那个传染他艾滋病的女人拳打脚踢,所以没跟来!是我放跑的他,我怕挟持他会出意外!”萧文坦然回答,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惹恼龙王叔。
“既然人是你放跑的,你就给我把他抓回来!”龙王叔语气陡然严厉,“我不管你抓不抓得到,总之你必须将功补过!曹大康暗中勾结新城区某个神秘人对付我,我要撬开他的嘴,查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跟我作对!你看着办吧,别逼我把你扔海里喂鱼!”
龙王叔前几句还算和气,后几句却威胁十足,又把“扔海里喂鱼”搬出来了。
“不是……我去哪儿找他啊!”萧文满脸无奈,心里气得要死。这不是拿他当警犬使唤吗?曹大康已经跑了,难道还会傻乎乎跑回百乐门等死?今天这场腥风血雨,他的人几乎全军覆没,他肯定早就听到风声,躲进某个老鼠洞了。更何况还有个黄金山,说不定正护着他逃亡。最关键的是,曹大康还有个替身,很容易玩金蝉脱壳。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龙王叔阴着脸,拄着拐棍走向直升机。
萧文看了眼于曼丽和赵岚、唐岳,不由得唉声叹气,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唐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我回去了就组织人通缉曹大康和黄金山。咱们先去百乐门看看,说不定这孙子还在那儿呢!”
“先……先回去再说吧!”萧文愁眉苦脸地摆摆手,快郁闷死了。龙王叔除了能给他出难题,就没别的事做了。
几人陆续上了直升机。中午时分,引擎轰鸣,螺旋桨卷起狂风,飞机拔地而起,冲上云霄。在海港城上空绕了大半圈,最终平稳降落在海龙庄园的飞机坪。
下了飞机,唐岳和赵岚傻眼了。
海龙庄园太大,太壮观,简直如同皇家花园。马场上骏马奔驰,尘土飞扬;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一望无际;车库中豪车林立,金属漆面反射着阳光;游泳馆水池清澈见底,波光粼粼……
几人步行走向深处主楼,萧文这才想起来:“于曼丽,我明天就和老唐回老城区一趟,那辆保时捷黑色跑车还在百乐门附近停着呢,不能扔那儿不管了。”
于曼丽轻微点头,却心事重重,细眉微蹙:“萧文,我问你,那个戴蝴蝶面具的……真是冷薇?”
这是于曼丽最想问清楚的一件事。
“她说她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萧文苦笑。蝴蝶杀手冷薇,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除非某天她亲自摘下面具,否则谁也无法确认她的真实身份。
“干爹!”于曼丽追上龙王叔,急声问,“蝴蝶杀手是不是……冷薇?”
龙王叔仍在前面一瘸一拐地走,眼皮低垂,淡淡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和你还有关系吗?别执着于过去了。有些人死中得活,重新开始,本就不易。”这话倒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于曼丽脸色苍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太想冷薇了,心中那份愧疚始终缠绕不去。可正如龙王叔所说,何必执着于过去?她们这对年少时的好姐妹,若有缘再见,会是怎样的情景?是抱头痛哭,还是含泪无言?
“于曼丽,别想了。”萧文走过来低声劝道,“冷薇如果想见你,今天就不会走。”他希望于曼丽解开这个心结,更希望冷薇能真正活回自己。
“她……到底怎么了?”于曼丽喃喃自语,心如刀绞,几乎落下泪来。
“以后……你会知道的。”萧文拍拍她的肩,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真相——因为他已猜到,冷薇仍在饱受艾滋病的折磨。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曹大康、刁哥,以及那个该死的张小毛。
“萧文,你怎么把曹大康找出来?”赵岚不安地问。
“慢慢找吧,人是我放走的……就得我承担后果!”萧文脸色难看,眉头紧锁。
“老萧,咱俩啥时候走?”唐岳凑过来问。
“歇一晚再走行吗?我累得腿都没知觉了!”萧文一脸苦相,走路拖沓,无精打采。烽火台上的生死狂奔,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那就明天再走,我想看看凤儿。”唐岳咧嘴一笑,看似随意,实则另有心思。海龙庄园这么大,这么牛叉,他哪能错过开眼界的机会,顺便陪陪妹妹唐凤。
“随便吧,我现在累得要死,给我张床,我能睡他个天昏地暗。等会儿都别打扰我,尤其是你,老实陪你妹妹唐凤!”萧文指着唐岳,烦得不行。
十几分钟后,众人来到庄园主楼。龙王叔叫人安排了几套客房给唐岳和赵岚。唐岳二话不说,拉着于曼丽就去找唐凤。萧文则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二楼,脱掉衣服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瞬间陷入沉睡。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为这场刚刚结束的风暴,披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而远方的森林深处,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前行,脚步缓慢却坚定。
冷薇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萧文,活着就好。”
风起,纱衣翻飞,她的身影彻底隐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