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一转眼,令狐蕃离来到涂山已经有一周的时间了,距离熊澜郗带着他去藏书阁,也已经有五天了。经过一周的适应,令狐蕃离也总算大体上适应了涂山的生活。——别惊讶为什么生活还需要适应,因为你要知道,令狐蕃离前世乃至这一生的前十一年,拢共一起见到的现实里的……妖怪,或许都还没有他第一天来到涂山见得多。
涂山城是繁华的。这一句话令狐蕃离没有说错。相比于他一路上和东方月初在逃亡上见到的城镇,涂山城的繁华无可置疑,早晚两次的大型集市,以及各个坊市,在令狐蕃离看来,甚至有些后世商业街的雏形了。
…………这些,都是出自于那位三当家之手啊。老实说,令狐蕃离不得不赞叹一下那位三当家的智慧。
倒还真是,在经商上格外有天赋。据说涂山的大部分庶务也都是这位三当家处理的?那么大当家和二当家……不管事儿吗。
哦,也对。
令狐蕃离回想起那天两人被涂山红红救下的情景。想必大当家和二当家每天忙的就是这些事情吧……那也难怪要把庶务交给这位三当家。
也难怪,这几天总是能在很多地方见到她。
这几天里,令狐蕃离花了些时间跑遍了涂山,也算是开了全地图了。然而就在他开这些地图的时候,他发现总能在很多地方碰到这位三当家和那位平儿姐姐。
比如说在涂山城外城的田垄里,见到她们在询问老农亩产和收成。
比如说在涂山城城墙上,见到她们慰问守城的士兵——也就是暗月守卫。
比如说在内城的集市和坊市里,见到她们率队在收税和核查对账。
再比如————
“哦?小郎君怎么在这里?”
一日上午,当令狐蕃离正专心致志的对着眼前的棋盘思索下一步的对策的时候,他却忽然听见了旁边一个熟悉的女声。于是他一抬头,旁边正俏生生的站着平儿。
他于是投子丢进棋盒,站起身来就准备和平儿打招呼。
“平儿姐姐——”
“哎?兄这是要悔棋不成?”
然而,棋盘对面坐着的桓城玉却立即抓住了令狐蕃离悄咪咪放在棋盘的手。“莫要因为清管事来了,就想赖掉这盘棋。”
“啊哈哈……”
即使以令狐蕃离的老成,被当场抓住了小心思也不免有些脸红和不好意思。他抽回手,随即看向旁边微笑的平儿,忍住不去看旁边的桓城玉。
“平儿姐姐怎么来了?”
“只是路过罢了。看见你在这里下棋就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平儿微笑着,举起手中的篮子,“顺带,也要给三当家准备午餐。”
“三当家今天在府上么?”
令狐蕃离随即又问。停了一下后他继续说。
“说起来,倒是有一件事要请问平儿姐姐。”
“嗯哼?是什么呢?”
平儿静静听着。
“藏书阁…………如果我要进去的话,会有什么讲究吗?”令狐蕃离随即继续说道。
“讲究?那倒没有。小郎君想进的,是下九层?”
“嗯。如果可以的话,想去那边看看书。那日我和澜郗去的时候,他好像得出示令牌才行?”
“那是因为功法都在上九层。如果小郎君只在下九层的话,不用令牌也可以。——如果小郎君不放心,之后我为小郎君打个招呼便是。”
“既然如此,麻烦平儿姐姐了。”
令狐蕃离感谢道。
“小郎君不必客气。如果没事,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小郎君继续下棋吧。”
平儿微微一笑,挥手告别了令狐蕃离和桓城玉,便自己向着容容的住所去了。
令狐蕃离于是坐回棋盘前,继续捏起一颗小黑子来。
在他对面,桓城玉同样握着一颗白子,一遍等待着一边摇着手里的羽扇。
“天气不是不热吗?”
令狐蕃离一边思考着下一步怎么走,一边顺口说道。
“不觉得这样更有范吗?”
对面,桓城玉也回道。
“…………好吧。”
令狐蕃离叹了口气。
“下这里。”
他说着把一颗黑子按下放在棋盘上,一步走出。而对面的桓城玉随即眼神一肃,认真的观察起棋局来。
令狐蕃离在他对面,静静地等待着轮到自己的回合。
他和桓城玉第一次打交道是几天前的事情了,说的详细点,是他和熊澜郗从藏书阁回来的第二天,同时也是他自己开始开涂山地图的第一天。那天他正准备逛逛坊市,结果一出门就看见桓城玉找了个阴凉的好地方,搭了个小摊。上书“卜算问卦,逢凶化吉”八个字,旁边,还有一副围棋。
还有围棋?
令狐蕃离摸了摸下巴,只感觉有些手痒。正在他犹豫的时候,桓城玉却自顾自摆好棋盘,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而且会感兴趣一样。
“兄台不来下一盘?”
虽然不知道明显比他大上不少的桓城玉为什么执意要叫他兄台……不过令狐蕃离还是很想下棋的,于是……就下了一天。
没错,下了一整天。
老实说,令狐蕃离前世为数不多的爱好,除了历史就是围棋。他的围棋虽然不算强,但是也是在市里获过奖的。身边的朋友,热衷围棋的不多,因此他很多时候只能在手机上玩玩围棋游戏。如今遇到一个棋逢对手的人,他一时间还真有点入迷。
于是第一天的计划耽搁了。第二天,他先跑完了今天的任务,才回到第一天桓城玉出现的地方去找他。
然而奇怪的就是,令狐蕃离到时已经是日落黄昏了,而桓城玉却是正好悠哉悠哉的摆上摊,一如第一次见面一样摆好棋盘。
“今日,也请兄台指教?”
令狐蕃离正是因为这句话发觉,这桓城玉莫非是个妙人。于是欣然答应,不仅坐下来又下了半个晚上,还顺带款待了桓城玉一顿饭。——他们就近找个家店吃了顿饭,顺带谈了谈天。
令狐蕃离于是知道。
桓城玉,今年十八岁,沧盐州北定县人,无父无母,由于年少时生事恶了县官才逃亡涂山。由于些许认得几个字,现在以教妖怪识字,替人写信为生,勉强糊口而已。
令狐蕃离虽然知道桓城玉对自己语焉不详,但是那时吃饭时看着他腿边书箱里堆得满满各色书籍,对于他那些许认得几个字的话,真是不敢苟同。
“好了,这里。”
时间过去,当令狐蕃离回神时,桓城玉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令狐蕃离刚刚形成的攻势顿时又被破开了一角。
暗暗皱了皱眉,令狐蕃离拾起一颗棋子。
“总感觉你更适合用执黑子进攻。”
思考的时候,令狐蕃离随意的说道。
“我听说擅长防守的人,不仅能做的铜墙铁壁般的防守,更能预测到敌人的每一步进攻。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令狐蕃离轻声说着,再次落下一子合围。
听闻此言,桓城玉眸中暗暗发光,随即拾起白子。“兄台这句话,当浮一白。可似乎不是全句?擅攻者————”
他低眉看向棋盘,轻笑一声的同时,继续落子破招。
“藏于九天之上。”
令狐蕃离已经不假思索。再次一棋落下之时,棋盘已成吞龙之态。
“我输了。”
桓城玉欣然投子认输。
“运气使然,运气使然。”
令狐蕃离谦虚的摆摆手,然后便伸手去收拾棋子。
“还下吗?”
“不下了。”桓城玉摆了摆手,“我过会还要去教王叔家的孩子认字。不早一些过去,怕赶不上他们家的中饭。”
“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
令狐蕃离皱了皱眉,不太理解自己这位朋友为什么明明有钱,却总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城玉并不缺少银钱不是么?”
桓城玉听了轻轻一笑,收起棋盘整理进书箱,却岔开话道。
“怎么不见兄台那位伙伴?”
“他?他或许正跟在大当家背后做东做西吧。他和我说这是一见钟情。…………我也拗不过他。”
提及东方月初,令狐蕃离叹了口气,明显有些无奈。
“一见钟情么?看来那位小兄弟倒是不受人妖之间的隔阂。”
“是啊。你或许没听过他说的话。…………【因为妖要杀你,至少会堂堂正正的告诉你。而人要杀你,却会满面笑容的,连你全家一起杀了。】……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令狐蕃离模仿着说道。
“……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位小兄弟如此行径,便也不奇怪了。兄台也是从涂山外逃来的,如此,想必兄台和那位小兄弟在路上一定有一番遭遇,才会让他有感而发吧。”
听着,桓城玉的眸光闪动,明显有几分感慨。
“人妖之间的隔阂。几千年不止。能跨过的人又有多少?那位三当家乃至涂山,尽管宣扬着苦情树的美好故事。可莫非不知,满地狼藉,几家能彀?…………人们赞扬苦难中的幸福,只是难得。而苦难才是普遍的。…………”
他继续喃喃说着,最终叹了口气。转而又打开书箱,递给令狐蕃离几本书了。
“这些书,权且放在兄台那里一两天如何?是藏书阁那位洛娘子的手记。我这两天有事出去,怕会丢了。兄台明后两日也请不要跑空就是。”
令狐蕃离接过书来,没去看封面便点了点头。
“兄台方才问清管事藏书阁的事情,莫非之后要去读书么?”
交出书,桓城玉继续说道。
“没错。”
令狐蕃离言简意赅的点了点头。他的目的主要是进一步的加深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这肯定是不能对桓城玉说的。
“既然如此,城玉像兄台推荐一些吧。——倘若兄台有空,不妨先从山川志开始读起如何?三当家修的山川志,倒是……很不错呢。”
桓城玉哈哈一笑,然后便背起书箱,向着令狐蕃离摆了摆手。
“回见,兄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