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县衙后院,一间临时改作印刷工坊的库房里,油墨的气味浓得呛人。
一摞摞刚刚印好,墨迹未干的《梁山时报》堆积如山,仿佛一座座纸山。
夜枭营的几位头领,朱贵、朱富、时迁,正站在纸山前。
朱贵拿起一张,凑到灯火下,仔细看着那醒目刺眼的标题——《金人叩关,官家不问,先屠山东百万黎民!》,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
“时迁兄弟,”朱贵将报纸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大头领的将令,便是咱们夜枭营的军令。这次,不求杀人,只求诛心。要让汴梁城里那些达官贵人,那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还有那些蒙在鼓里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贼!”
时迁接过报纸,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哥哥放心!”他将报纸卷成一卷,在掌心轻轻敲打着,“汴梁城的大门是高,城墙是厚,可拦不住咱。对我夜枭营来说,那地方跟自家的后院没什么两样,如入无人之境!”
朱富在一旁,默默地指挥着手下将报纸分捆打包,他做事向来稳重,闻言也补充了一句:“已经安排了十几条暗线,人手和马车都备好了,今夜子时,保证这些‘宝贝’能悄无声息地运进汴梁城郊。”
朱贵点点头,拍了拍时迁的肩膀:“那就拜托兄弟了,务必,让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
汴梁城,夜色如墨。
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几分凄清。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掠过高高的坊墙。
时迁的身法,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贴着屋檐的阴影滑行,避开了一队打着哈欠巡夜的禁军,整个人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特制的大布袋,里面装满了卷好的《梁山时报》。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州桥夜市。
虽然已是深夜,这里依旧是汴梁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灯火通明,食客往来不绝。时迁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身形一闪,便上了附近茶楼的屋顶。
他从布袋里摸出几卷报纸,手指一弹,那报纸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几个食客满座的摊位桌上。
紧接着,是勾栏瓦肆。
这里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日就能传遍全城。时迁如法炮制,将一份份报纸精准地投放在瓦肆的入口、戏台的角落,甚至是一些相熟的暗娼的窗台上。
他甚至还大胆地摸到了几处官邸的后门,将报纸塞进了门缝里。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州桥夜市早起的伙计打着哈欠收拾桌子,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他拿起桌上一卷陌生的纸,展开一看,斗大的标题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金人……叩关?屠……屠山东百万黎民?”
伙计不识多少字,但“金人”、“屠”、“百万”这几个字眼,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份从天而降的报纸。
识字的人开始高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则围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听。
“……据我梁山夜枭营探报,金军左副元帅粘罕,已于月前陈兵黄河北岸,兵锋直指大名府,沿途烧杀抢掠,河北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堪言……”
“……然,朝廷不思北顾,反以童贯为帅,起禁军十五万,号称‘荡平水泊’。其真实目的,竟是要将山东境内,所有响应我梁山‘以工代赈’,自食其力求活路的数十万流民,尽数屠戮,以绝‘匪患’之根……”
报纸上的内容,条理清晰,一边是金军压境的紧急军情,一边是朝廷调动全国精锐对自己百姓举起屠刀的荒唐决策。
两相对比,冲击力何其巨大!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金人都打到黄河北边了?朝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五万大军……不去打金狗,跑来打山东的穷苦人?”
“以工代赈……我听说过,梁山让流民去修河堤,管吃管住,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就成了‘匪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捧着报纸,双手不住地颤抖,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老泪纵横,悲声喊道:
“糊涂!糊涂啊!外敌当前,自毁长城!这……这不是要亡国吗!”
他身旁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听完之后,气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案板上,面粉四溅。
“俺算是听明白了!官家这是嫌咱们这些穷苦人命太贱,碍着他的眼了!梁山给条活路,他就要把这条路给断了!这杀的哪里是贼寇,这分明是杀咱们的活路啊!”
“没错!杀的是活路!”
“这朝廷,烂透了!”
愤怒、质疑、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汴梁城的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远在巨野的乔道清,也拿到了一份《梁山时报》。
他正负责新生营的教化工作,这些日子,他引经据典,宣讲道法自然,劝人向善,可收效甚微。那些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百姓,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
可今天,当这份报纸在新生营里传阅开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愤怒的火焰,也是庆幸的火焰。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自己逃离的究竟是什么,而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又在守护着什么。
乔道清看着那些自发聚集起来,咒骂朝廷,感念梁山的百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发现,王伦这张薄薄的纸,比他毕生所学的道法经文,更能凝聚人心,更能分清善恶。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道”,一种属于人间的、充满力量的“道”。
延福宫内。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狠狠地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皇帝赵佶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他指着御案上那份由皇城司紧急呈上来的《梁山时报》,对着一旁噤若寒蝉的蔡京嘶声咆哮:
“蔡京!你看看!你给朕看看!王伦这贼子,他……他竟敢如此污蔑朕!!”
“他这是在挖朕的根基!是在挖我大宋的根基啊!!”
蔡京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告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乃贼子谣言,惑乱人心,当不得真……”
“谣言?”赵佶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尖利,“金人是不是在北边?童贯的十五万大军是不是要去山东?哪一句是谣言?!”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蔡京一头。
“朕的子民,现在都把朕当成什么了?不顾外敌,先杀百姓的昏君!朕的脸,大宋的脸,都被他王伦按在地上踩了!”
就在汴梁城因为一张报纸而天翻地覆之时,城外的大营里,刚刚受命为帅的童贯,也正阴沉着脸,在军营中巡视。
他敏锐地察觉到,军中的气氛不对劲。
那些平日里懒散惯了的老兵油子,此刻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过来,又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他知道,那份该死的报纸,也流传到了军营里。
一个心腹将领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色:“主帅,军心……有些浮动。弟兄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说咱们这一仗,打得名不正言不顺,是去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童贯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猛然握紧。
那将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说:“主帅,此贼的报纸……比十万大军,更难对付啊!”
童贯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山东的方向,一双眸子里淬满了阴狠的毒液。
就在这时,蔡京派来的心腹快马赶到,附耳过来,传达了蔡京的“毒计”。
“太尉大人说,军心已乱,拖延不得,必须尽快东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贼寇的血,来压制住所有杂音!”
童贯听完,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集结的将领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传我将令!”
“三日内,大军开拔!直扑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