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县衙的后堂,被临时辟为一处重地,门外有亲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山东河北地形图铺满了整面墙壁,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堆着一卷卷的户籍册、钱粮账目和各地送来的情报竹简。
这里,便是梁山新成立的核心机构——对策司。
吴用手持羽扇,一言不发,在屋里踱着步子。他时而看看墙上的地图,时而低头翻阅桌上的账册,羽扇的末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公孙胜则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但任何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入云龙”的思绪,正随着屋内的气流,在整个天下大势中盘旋。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听得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军士操练的呼喝声,以及吴用羽扇敲击的单调节奏。
终于,吴用停下了脚步,他走到地图前,羽扇在地图上从汴梁到巨野画出了一条无形的线。
“童贯一败,汴梁城里那位官家必然坐不住了。”吴用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剿,他已经没有了底气。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公孙胜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诏安。”
“没错,诏安。”吴用转过身,面向公孙胜,“一封诏书,几件官袍,再许诺些金银财帛,就想让我们梁山这数十万军民,重新变回他们案板上的鱼肉。这笔买卖,他们想得太美了。”
他摇着羽扇,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朝廷的诏安,从来不是恩典,是陷阱。他们会先捧着你,敬着你,等你放下了刀枪,拔掉了爪牙,便会用一百种法子,将你慢慢炮制,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公-孙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城池上,而是划过了梁山治下那些正在进行“以工代赈”的区域,划过了那些新开办的蒙学。
“所以,我们的根基,绝不能动。”公孙胜的声音带着一种出尘的平静,但内容却字字千钧,“若要谈,第一条,便是要朝廷承认我梁山在山东、河北部分州县的‘自治之权’。”
“何为自治?”吴用追问。
“我梁山的‘以工代赈’,朝廷不得干涉;我梁山开办的学堂,所教之内容,朝廷不得过问;我梁山选拔任用的地方官吏,朝廷必须认可。我们收的税,养我们自己的兵,修我们自己的路,救我们自己的百姓。这,便是自治。”
公孙胜的话,让吴用眼中精光一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划地而治了,这是在要求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大宋腐朽体系之外的,属于梁山自己的行政、教育、经济系统。
“好!”吴用一拍大腿,“一清道长此言,直指核心!但还不够!”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写画起来。
“光有‘自治之权’,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必须要有朝廷的官身做护符!”吴用笔走龙蛇,“大头领,必须是‘京东路安抚使’,总揽此地军政大权!林冲总都督,要封‘兵马都总管’!我等众人,也要有相应的官职。而且,所有官职的任命,必须由我梁山先行举荐,朝廷只可批准,不可驳回!”
他又补充道:“还有,朝廷必须下旨,撤销对梁山所有头领、将士的通缉令,焚毁海捕文书,还我等清白之身!那些被没收的家产,也要一并发还!”
吴用每写下一条,屋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这些条件,任何一条传到汴梁,都足以让那些朝堂诸公跳脚骂娘。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帘被掀开,王伦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吴用写下的条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了公孙胜的身边,同样注视着那张巨大的地图。
“军师和道长,都说得很好。”王伦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但你们说的,都是朝廷能给的。我们还要加上一条,是朝廷必须给,而我们又绝不会交出去的东西。”
吴用和公孙胜都望向他。
王伦伸出手,他的手掌覆盖在地图上代表着巨野和梁山泊的位置,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仿佛将这片土地牢牢握在手心。
“兵权。”
王伦吐出两个字。
“我梁山的核心兵马,特别是栾廷玉的重甲骑兵营,和汤隆、孟康的火器营,其编制、粮饷、军械、指挥,必须完全独立,不受朝廷任何节制。朝廷可以给我们封官,但无权调动我们的一兵一卒。”
他的话语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诏安,只是个名头。”王伦转过身,环视着两位心腹谋士,“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做给北边那些金人看的,也是给赵佶一个台阶下。他需要我们这块招牌去挡住金人,我们需要他这块招牌来争取时间和名分。”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给赵家当一条看门护院的狗。”王伦的语调陡然变得锐利,“我们的目标,是积蓄力量,是整合河北、山东的资源,是练出真正能与金人铁骑在野战中一较高下的强军!”
“所以,我们最终和朝廷达成的所有条款,都必须围绕一个核心来谈——”王伦一字一顿地讲道,“‘出兵抗金’。”
“我们要以抗金为名,向朝廷索要粮草,索要军械,索要一切我们发展壮大所需要的东西。他给,我们便打着他的旗号去打金人。他不给,或者想耍花样……”
王伦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那我们就自己去取。”
吴用和公孙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了然。
王伦的格局,早已超出了一个山大王的范畴。他要的,不是一州一府的安稳,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吴用收敛心神,羽扇轻摇,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大头领英明!若以‘抗金’为旗,我们便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朝中那些主战派,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我们的条件。”
他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我等可拟一份密信,不走官方渠道,专门派人送给朝中的李纲。此人刚正,心忧国事,又屡次上书主张招安。我们可以向他透露‘愿意为国效力,北上抗金’的姿态,但又被童贯、高俅之流逼迫,不得不反。如此一来,李纲必会为我等在朝中奔走,成为我们最好的说客。”
公孙胜抚须点头,表示赞同:“李纲是个明白人,他看得懂大势。由他开口,比我们自己提条件,效果要好上十倍。他会明白,我梁山,是抵御外侮的利刃,而不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好,就这么办。”王伦拍板定案,“军师即刻草拟条款,道长润色言辞,务必做到滴水不漏,既要让他李纲看到我们的诚意,也要让他看清我们的实力和底线。”
吴用重新坐回桌前,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的笔锋更加犀利,也更加沉稳。
一条条足以颠覆大宋君臣认知的条件,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形。
公孙胜站在一旁,看着白纸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条款,从军权独立,到财政自主,再到人事任免,几乎是在要求朝廷承认一个“国中之国”。
他忽然笑了,对正在奋笔疾书的吴用轻声开口。
“吴用军师,这份‘诏安十条’一旦递上去,汴梁朝堂之上,怕不是要当场炸开锅,人人都要骂我们是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吴用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清道长,若不让他们震怒,不让他们跳脚,他们又如何能真正掂量出,我梁山的份量,究竟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