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歇,硝烟渐散,梁山泊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聚义厅内,酒肉流水般送上,庆功的筵席从中午一直摆到了黄昏。被俘的官军士卒,凡是愿意留下来的,都分到了热腾腾的肉汤和白面馒头,许多人捧着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下泪来。他们当兵吃粮,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大捷的喜悦,如同醇厚的美酒,让整个山寨都醉了。阮小七喝得满脸通红,抱着一顶缴获来的金盔,逢人便吹嘘扈三娘是如何在万军丛中生擒彭玘,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当时就在旁边摇旗呐喊一般。
“你们是没瞅见!咱三娘妹妹那两把刀,舞得跟风车似的,‘唰唰’两下,姓彭的那小子就跟个粽子一样被捆下来了!比咱在水里网鱼还利索!”
扈三娘被他说得霞飞双颊,端着酒碗,只是一个劲地给林冲、杨志等几位教头敬酒,一句话也不多说,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王伦含笑看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有功必赏,有荣共享。他不仅要让这些好汉们能打仗,更要让他们在这梁山之上,找到归属感。
酒宴正酣,王伦却悄然离席,来到了后山一处独立的院落。这里是专门用来关押重要俘虏的地方。院子里,彭玘和韩滔正相对无言,气氛沉闷。
彭玘的伤口已经用上好的金疮药包扎好了,韩滔被林冲活捉过来时,除了肩上那一矛的伤,倒也没受什么虐待。只是两人此刻的心情,比身上的伤要沉重百倍。
他们是朝廷的将军,如今却成了阶下囚。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败得太惨了,惨得让他们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那连环马,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却被人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破得干干净净。
“两位将军,在山寨住得还习惯吗?”王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未至,温和的语气先到了。
两人回头,看到王伦一身便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全然没有胜利者的倨傲。
彭玘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韩滔则站起身,对着王伦拱了拱手,神情复杂:“败军之将,何敢劳动领挂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韩将军言重了。”王伦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中取出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我王伦请两位上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想请两位看一出戏。”
“看戏?”彭玘忍不住回头,皱眉道。
“对,看戏。”王伦亲自给两人斟满酒,“看看我梁山泊,与你们想象中的草寇,有何不同。也看看你们为之卖命的朝廷,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他将酒杯推到两人面前:“今日一战,呼延灼将军想必是回济州城去了。你们猜,他回到城里,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韩滔沉默不语。他久在军中,对官场那一套再清楚不过。
彭玘却是个直肠子,想了想说道:“自然是重整兵马,准备再战。”
“错了。”王伦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他第一件事,是写奏章。向东京的太尉高俅,撇清自己兵败的责任。”
王伦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锥子,刺中了韩滔的心事。“他会说,梁山贼寇,狡猾异常,非战之罪。他会说,副将彭玘、韩滔,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才导致全军溃败。甚至,他会说你们二人,已经阵前投敌,与我梁山泊沆瀣一气。”
“他敢!”彭玘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等为他冲锋陷阵,他岂能如此血口喷人!”
“他为什么不敢?”王伦冷笑一声,“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们二人,在他呼延灼的奏章里,恐怕已经‘为国捐躯’了。他不仅不会受罚,说不定还能从高太尉那里,再讨来一批钱粮军械,以作补充。而你们的家人,等来的不是朝廷的抚恤,而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彭玘瞬间冷静下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不是傻子,王伦所描绘的场景,他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十有八九会成为现实。
韩滔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比彭玘更清楚,王伦说的,甚至还算是客气的。高俅那等睚眦必报的小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指挥失当,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梁山林冲教头,八十万禁军教头,名满东京。只因妻子生的貌美被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看中,欲占为己有,林教头就无端被陷害发配沧州,最后还要害他性命,如果不是我们梁山搭救,林教头就是一个家破人亡,身死他乡的结局。这便是你们效忠的朝廷。”王伦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两位将军,都是有本事的人,也是有血性的汉子。是愿意回去,给高俅那样的奸贼当一条狗,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还是留在我梁山,凭自己手中的刀枪,堂堂正正地活一回,为这天下百姓,杀出一个公道。路,就在你们自己脚下。”
说完,王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大哥!”院外,吴用和公孙胜正在等候。
“军师,公孙先生。”王伦点了点头。
吴用看着院内失魂落魄的二人,低声问道:“大哥,这二人……”
“不急。”王伦的目光,望向了山下那片广阔的水泊,“我给他们酒,给他们菜,也给了他们一条路。能不能想明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吴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寨各处,灯火通明。除了操练的兵丁,还有许多拖家带口的流民,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前进进出出。孩子们的哭闹声,妇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让这肃杀的军寨,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杂乱。
“这次大胜,我们俘虏了近数千官军,再加上最近前来投奔的流民,山寨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万五千之数了。”吴用摇着羽扇,眉头微蹙,“其中能战的青壮,我已编入新兵营,足有五千人。但剩下的老弱妇孺,也有一万之众。吃穿用度,还是小事。只是这般混居于军寨之中,长此以往,军纪民生,都容易出乱子。”
王伦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军师说的,也正是我在想的。梁山泊,不能永远只是一个山寨。它需要长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在梁山,建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