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山谷内,燃起了数百堆篝火。
南国军的士兵们,终于吃上了半个多月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他们捧着粗瓷大碗,贪婪地吞咽着滚烫的肉粥,许多人一边吃,一边流下泪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被人庇护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喧哗,只有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和碗筷碰撞声。
他们的兵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不是被缴械,而是他们自己放下的。
在喝上那碗热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山谷另一侧,一顶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方百花、石宝、方杰三人,坐在火堆前,气氛有些沉闷。
在他们对面,杨志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朱武则笑眯眯地,亲自为几人添上热茶。
“杨制使,朱军师。”
方百花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碗,对着二人举了举。
“今日援手之恩,方百花没齿难忘。王头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等心领了。”
她放下茶碗,话锋一转。
“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王头领如此大费周章,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们喝一碗粥吧?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她很清楚,自己和麾下这两万残兵,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更是一块肥肉。
对方展现了实力,也施予了恩惠,接下来,就该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石宝和方杰也都挺直了腰杆,神情戒备。
朱武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公主言重了。我家哥哥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救急扶危,乃是江湖本分,何来条件一说?”
他这话说得轻飘,但方百花三人,一个字都不信。
“朱军师不必再打哑谜。”石宝沉声开口,“我等虽是败军之将,但这两万兄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若王头领想将我等收编,甚至拆散建制……”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帐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杨志,忽然开口了。
“石将军,你误会了。”
他看着石宝,又看了看方百花。
“我家哥哥,从未想过要‘收编’诸位。”
“那他想做什么?”方杰忍不住问道。
杨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公主,石将军,方将军,你们可知,那王禀为何只带五百骑兵,就敢追着你们两万大军不放?”
三人一愣。
“自然是欺我军疲惫,粮草断绝!”方杰愤愤不平地回道。
“这只是一方面。”杨志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低沉,“更重要的,是他吃准了,你们没有‘根’。”
“没有根?”
“对。”杨志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一支没有根据地,没有稳定后勤,没有明确目标的军队,无论多么精锐,都只是无根的浮萍。打再多的胜仗,也只是流寇。一旦战败,便是兵败如山倒,再无翻身之地。”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方百花三人的心脏。
这正是他们眼下最真实的写照。
“而我梁山,有根。”
杨志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我们的根,在梁山,在济州,在兖州,在青州。在我们开垦的百万亩良田里,在我们治下安居乐业的千万百姓心里。”
他看向朱武。
朱武心领神会,笑着补充道:“我家哥哥说了,他请诸位来,不是要收编,而是想给诸位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方百花追问。
“选择,是继续做一支无根的流寇,四处奔波,不知明日身在何处。还是……”
朱武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广阔的夜空。
“……选择,与我梁山一起,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共同去做一番,足以改变这天下的大事业!”
这番话,让方百花三人心神剧震。
不是收编,而是……合伙?
这王伦的格局,竟如此之大?
“说得好听!”方杰依旧一脸不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借我们的手,去当炮灰!”
“炮灰?”
杨志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方杰面前,拍了拍他那比常人还要粗壮的胳膊。
“方将军,明日,你就知道,谁才是炮灰了。”
“明日?”
“对,明日。”杨志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那条叫王禀的疯狗,在外面吠了一天,也该让他闭嘴了。”
石宝大惊:“杨制使,万万不可!王禀虽败,但主力未损,他已传讯后方,童贯的大军,不日便至!此时与他硬拼,正中其下怀!”
在石宝看来,梁山军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三千人,主动去攻击上千西军精锐骑兵,简直是自寻死路。
“硬拼?”朱武摇着扇子,笑得高深莫测,“石将军放心,杀鸡,焉用牛刀?”
他看着满脸疑惑的三人,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提议。
“我家哥哥说了,明日打狗,也算是一桩盛事。特意命我等,在谷口东侧的山坡上,为公主和两位将军,搭好了一座观战台。”
“他想让三位,亲眼看一看。”
朱武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信。
“看一看,我梁山,是如何打仗的。”
“看一看,我梁山的根,到底有多深。”
“看一看,跟着我梁山,到底有没有前途。”
方百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神情肃穆,一个笑里藏刀,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观战的邀请。
更是一次最后的通牒。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梁山,要用一场实实在在的战斗,来告诉他们,跟着梁山,究竟是吃肉,还是喝汤。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好。”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明日,我便与两位将军一起,拭目以待。看看王头领的兵,究竟有多大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