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焦躁万分。
在马腹下,他清晰地看见,白世仁他们也过来了,
而且距离并不远。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北面,就是他刚才来时的路,
两匹快马匆匆而来,老远就在呼喊:
“大主事有令,关闭城门,捉拿南云秋!”
好啊,
程天贵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南云秋得知了真相,痛彻心扉,无比的绝望。
这声呐喊,一切都清楚了!
严有财吴德之流都是小丑,程家才是幕后的黑手,
是程百龄父子策划了所有的阴谋,
竭尽全力想要他的命!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他愤慨。
此时,白世仁也突然警觉起来,死死盯住大白马。
盐丁们闻讯,则大声吆喝行旅,
各执兵刃,迈步奔向城门。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当吴德稀里糊涂走近大白马时,
南云秋拔出钢刀猛地刺去。
偏偏狡猾的白世仁吃过亏,知道南云秋在黄河大堤上曾经使用过这一招,
目光落在马腹下,旋即大喊:
“马腹下有人,小心!”
吴德听闻脸色突变,反应敏捷,慌忙转身就跑。
可惜,晚了半步。
南云秋的刀也到了,狠狠戳进了吴德的屁股里!
原本,
他对准的是吴德的腹部,而且很有把握一击毙命。
可是由于白世仁的示警,吴德转身逃跑,
才扑了个空。
纵然如此,吴德也撕心裂肺的惊叫,咕噜噜扑在地上打滚。
南云秋迅速翻身,挥舞钢刀,怒吼道:
“不想死的,快快闪开!”
“追!”
白世仁看清了南云秋,欣喜万分,立即策马狂奔。
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天助我也!
白贼咬牙切齿,悄悄摘下了弓箭。
吴德在挣扎中也看见了南云秋,歇斯底里大吼:
“关闭城门!”
几个盐丁迅速扑向城门,轰隆隆声响,
笨重的城门慢慢启动……
南云秋发疯似的横冲直撞,此刻,
他才是真正和死神赛跑。
身后全是妖魔鬼怪,个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喀嚓!”
“喀嚓!”
策马已至,旁边的两个盐丁倒了霉,
一个被砍断了脖子,
另一个更惨,脑袋被削掉大半。
还有两个盐丁见杀神已到,吓得屁滚尿流,放弃了城门,
抱头鼠窜。
他俩一贯贪生怕死的做派,为南云秋赢得了求生的机会!
可是还有个不知死活的盐丁,为躲避钢刀,趴在地上,
撅着屁股推动城门。
眼看城门将彻底闭合,
南云秋狂踹大马软肋,大白马护痛,和他一样也疯了,撒开四蹄,
硬生生踩在盐丁的身上。
城门慢慢关闭,黑白无常现出了鬼魅的身形。
而三方追兵咬住屁股,穷追不舍。
南云秋拼了,选择了飞蛾扑火,宁可撞死在城门上,也不愿落在贼人手里。
“驾驾驾!”
在城门还尚留最后一丝缝隙时,他硬是挤了出去!
而几乎同时,
“嗖”的声响,
箭矢破空射出……
短短的片刻,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南云秋浑身都湿透了,迎着扑面而来自由的秋风,酣畅淋漓,
才发现:
活着的不易,逃出重重罗网的艰辛!
“噗!”
突然,
他感受到了重击,巨大的痛楚传遍全身,身体不由自主摇晃几下。
白世仁是河防大营当之无愧的第一神箭手,南云秋还曾向他学过好久,
终是无法忍受学艺的艰难而选择放弃,
也成为白世仁鄙视他的理由。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背部。
若非刚才左右蜿蜒,闪身挤出城门的动作,以白贼的技艺,
恐怕现在射中的是他的脖颈,抑或是脑袋,
那样他就直挺挺横在了地上。
当白世仁大感意外,再次拈弓搭箭时,
目标带着摇晃的箭杆,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城门内乱了套,满地血迹。
脑袋倒扣在地上,吴德捂住屁股痛苦嘶吼。
就因为贪心一匹大黑马,
他搭上了一匹大白马,还有爹娘两条命,自己也估计几个月下不了床,
终于为他的贪婪和狂妄,
付出了百倍千倍的代价!
而代价远不至于此,不久之后,南云秋重返海滨城,
报复才真正开始……
白世仁深知南云秋的骑术高超,在河防大营无人能及,和他的射术那样精深。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今后恐怕再也杀不了他了。
他们刚刚出城,
程天贵就心急火燎到了城门口,目睹惨状心里凉了半截。
而当他得知刚才家奴喊的那番话,彻底泄露了程家的底细,
掀开了他们父子皮袍下藏着的尻尾,
寒意袭上心头。
南云秋受的苦难越是沉重,程家的危险越是巨大。
顶着风,流着血,咬着牙,忍着痛。
南云秋回眸再看海滨城,暗中发誓:
此生一定还会再来。
那座城里,
有他惦念的朋友,有他至亲的姐姐,
更有他要生吞活剥的仇人!
向着当初来时的方向,单人独骑,孤独的身影,
渐行渐远……
烈山之巅。
一封密信摆在石凳上,凳边人徘徊良久,思索信中的难解之谜。
边踱步,边念叨:
“奇哉怪也,白世仁怎么会知道云秋的下落?
又为什么要派遣杀手去杀他?”
“叔父,侄儿也想不明白,要不先用饭吧?”
伺候用饭的是侄子南少林,取送密信的也是他。
南万钧在思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时,南少林可以在场。
而对自己的儿子南云春,他则外松内紧,
内心里,
父子之间,始终存在不易察觉的防线。
他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程百龄,那是他的把兄弟,又是亲家。
再说了,
程家和此事风马牛不相及,没有任何理由向白世仁告密。
沉浸在费解的思考中,啃着白面馒头,竟味同嚼蜡,
索性搁下来不吃了。
“馒头是昨日蒸的,是硬了些,叔父觉得不可口是吧?”
“饱汉不知饿汉饥。
咱们每天都有肉吃,所以馒头也不觉得香,兴许明年后年连窝头都吃不上。”
南少林不解:
“怎么会呢?今秋收成不错,山下的萧县百姓很少有人饿肚子,
他们都不怎么吃窝头,
何况咱们!”
“你不懂。听说过三十年前那道谶语吗?”
南少林摇摇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南万钧放下筷子站起身,眺望着汴州城的方向,
那里曾是前朝大金的都城,
缓缓吐出九个字:
“一年饥,两年乱,三年反!”
“这就是您说的谶语吗?”
“是啊……”
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大金殇帝末期,
天下又旱又涝,先是庄稼歉收,百姓忍饥挨饿,
勒紧裤带以为来年就好了。
结果来年旱涝更甚,淮北赤地千里,淮南楚州等地成为泽国,
好多百姓饿死,树根吃光了,观音土吃没了,
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
半路上就被哄抢一空。
走投无路的百姓上山落草,盗匪横行,天下大乱。
而到了第三年,
灾情仍未缓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百姓们看不到希望,便把矛头指向了朝廷,指向昏聩无能的大金君臣,
走上了造反之路。
熊瞎子他爹,也就是武帝浑水摸鱼,趁势而起,
暗中勾结淮泗流民起事,
才有了大楚的江山!
南万钧沉浸在回忆中。
那时候,
他和南云春此刻的年纪差不多大,已经开始了横刀立马,
驰骋疆场的建国之路。
他和熊瞎子还有程百龄三人并肩作战,浴血厮杀,
带领淮泗流民推翻了大金。
论军功,楚州清江浦南家最大,他和他爹南祖号称常胜将军,
而熊家却屡战屡败,最后天下却姓了熊。
原因大概就是,
武帝当时是大金的兵部尚书,占据了先机,掌握了主动。
他当时就不服气,现在更加怀恨在心。
南少林不知他在想什么,问道: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为何还能记得谶语?”
“因为它并未结束,三十年后还要重演。”
“啊,您如何知道?”
“我得到过高人指点,精心推演下来。
明年,也就是太康十三年,
旱涝之灾又将卷土重来,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少林,
咱们南家的机会到了。”
“真的吗,叔父?”
南万钧坚毅回答:
“真的!”
“太好了!
怪不得叔父亲自入山指挥,怪不得叔父几年前,就吩咐侄儿提前进入二烈山经营,
原来叔父胸中早有锦绣,等的就是谶语来临。
叔父,
您太神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哈哈哈!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南万钧纵情大笑,笑着笑着戛然而止。
他有些疑惑:
这道谶语能迷惑住南少林吗?
能蛊惑手下的山匪为他驱遣吗?
能引诱数不清的流民稀里糊涂而来,投奔到他南家的大旗下吗?
他吃不准,
因为这道谶语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并非什么天意!
但是,
他骑虎难下,别无选择,决心豁出去,
让那道在大金并不存在的谣言,
在大楚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