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举人在县里教书多年,学问扎实、为人端正,当地人都敬重他,乐意把自家孩子送到他的私塾读书。
可他的私塾不是谁都能进,不光学费不低,更重要的是,他得看孩子的资质和心性。
“顽劣者纵有千金,亦坏我馆中风气,断不可收。”他常对人这么说,也正因这份严苛,他的私塾在县里反倒更受人推崇。
这天,谢清樾登门拜访,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付先生,我家弟弟妹妹到了开蒙的年纪。昨天听说您开馆收徒,想把两个孩子送来读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福娘从军营回来,说有军中武官赏识她,邀她当教习训练将士。这样一来,白天没人照看孩子,不如早点送来识字读书,省得荒废时间。”
这一家子如今各有各的事,倒没一个闲着的。
付举人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平稳无波:“既为照看,亦为求学,是好事。只是我这儿收徒,得先见孩子本人,你叫他们来,我瞧瞧资质。”
平安和宝丫刚回家没多久,就被谢清樾叫到付举人面前。
谢清樾平视着两个孩子,低声叮嘱:“等会儿付先生问你们问题,如实回答就好,别慌。”
宝丫和平安点点头,小心翼翼瞅了付举人一眼,他端坐在椅上,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眼神都透着股严肃劲儿,两人赶紧收回目光,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付举人平时教书总板着脸,学生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身上那股冷冽的书卷气,俩小孩哪敢跟他对视。
付举人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把两个孩子带到书房,从案上取了纸和笔递过去,语气依旧严肃:“你们平日在家,可曾学过写字?会写什么,便写什么来我看。”
对付这种几岁的孩子,他有自己的考量,读书是长年累月的事,“坐得住”比“学得快”更重要。
若是没半点启蒙基础,他会教两句《三字经》,看孩子是否能安静听、记心上;若是有基础,便要细问进度。
他常说:“孩童如白纸,踏实为要,浮躁者难成器。”
宝丫和平安每天都跟着谢清樾练大字,接过纸笔时倒没慌,乖乖坐在小凳上写起来。
宝丫一笔一画写了“人”“口”“手”,还特意写了“福娘”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把笔画描得更工整些。
福娘两字对于宝丫来说笔画复杂,让她写的比旁的字更大一些。
平安则写了“日”“月”“水”,写完还抬头悄悄看了眼付举人,见他没皱眉,又安心的写下其他字。
“写得尚可。”付举人拿起纸看了看,虽然字有大有小,但对于刚开蒙不久的两个孩子已经不错了,他又看向两个孩子,“《三字经》可曾读过?各背一段来听。”
宝丫赶紧站起来,小手背在身后,脆生生地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背到“昔孟母,择邻处”时,她偷偷抬眼,见付举人微微点头,声音更响亮了些。
平安也跟着站起来,他平时读书比姐姐调皮,背的不算熟,这会儿手指轻轻抠着衣角,心里怕怕的,小声背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背到“玉不琢,不成器”时,他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慌,宝丫在旁边悄悄提醒:“人不学........”他立刻反应过来,接着背:“人不学,不知义。”
付举人听完,嘴角终于微微松动,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不错,会读会写,也能记牢。性子看着也踏实,明日便来上学吧。”
宝丫和平安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点疑惑,之前一直是姐夫谢清樾教他们写字背书,怎么现在突然要换旁人了?
可瞧着付举人严肃的神情,两人不敢多问,又赶紧低下头,怕惹他不高兴,只敢小声应了句:“谢付先生。”
付举人领着两个孩子到前院,把人交还给谢清樾。
他脸上虽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却比刚才温和些,看得出来对孩子很满意:“若家里没别的事,明日便可送他们来念书。我这住处只是临时落脚,私塾在隔壁街,明日可有人送他们过去?”
谢清樾此时心里正高兴,两个孩子能通过付举人的考核,找到这么个正经且靠谱的地方念书,实在不容易。
好的教书先生本就难寻,有付举人这样学问扎实、要求严格的先生教他们,往后的底子定然能打牢。
听到付举人的疑问,他连忙点头:“福娘或是我,每日都能送他们去私塾。”
隔壁街离得不远,这点路程不管是他去县衙当差顺路送,还是福娘去军营教课前绕个道,都不算麻烦。
只是他心里也藏着两个顾虑:下学的时候没人接,中午吃饭也没个着落。
付举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语气带着几分考量:“私塾只给住在馆内的学生提供饭食,宝丫和平安中午的饭、还有下午下学后的接送……”
他其实能让孩子中午在私塾搭伙,大不了让谢清樾多补些饭钱,可下学没人接实在不妥,他和谢家离得近,偶尔帮忙接一次还行,但自己每日要备课授课,也没法天天按时回家,总不能让孩子独自在街上等着。
所以这桩事,终究得谢清樾自己想办法。
谢清樾听他这么说,赶紧接话:“这事儿我和福娘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给家里买个婆子,平日里负责做饭打扫,两个孩子中午饿不着,下午下学也能让婆子去接,您放心便是。”
见谢清樾早已把后续安排想得周全,付举人便不再多问,只淡淡叮嘱了句:“既都安排妥了,明日记得按时送孩子来上课,辰时开馆,别误了时辰。”
谢清樾连忙应下,又想起还没问束修的事,赶紧补了句:“付先生,还有一事请教,孩子们在您这儿读书,每月束修是多少?”
付举人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每月五百文,按年交,一年下来是六两银子。”
这话听着,价格着实不便宜,寻常人家怕是要掂量掂量。但谢清樾心里倒没犯怵,如今家里不一样了,福娘要去军营当教官,每月有五贯月银,自己在县衙当差也有俸禄,家里也还有存款,这点束修还出得起,压根不会让一家子头疼。
他甚至不用盘算着凑钱,只觉得能让孩子跟着付先生读书,这钱花得值。
于是他脸上笑意更真切了些:“多谢先生告知,我这就回去准备束修,明日送孩子来时一并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