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协理”的名分如同尚方宝剑,让苏清羽的改革得以更深入地推行。然而,她深知,名分只是敲门砖,真正的权威,需要在一次次具体的事务中,通过公正的裁决和显着的成效,一点点建立起来。
她选择的核心突破口,是“宫女绩效考核”与“器物循环盘点”两项制度。前者关乎“人”,后者关乎“物”,都是尚宫局运作的根本,也是以往弊端丛生、利益纠葛最深的地方。
绩效考核的细则一经颁布,便在底层宫女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以往,晋升与否,多半看主子的宠爱、资历的深浅,或是背后使了多少银钱。如今,苏清羽引入了清晰的标准:技能熟练度、任务完成效率、行为规范、甚至还包括同僚间的协作评价。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评分标准,每月张榜公布,排名前列者,不仅有机会获得晋升,还能得到实实在在的赏钱或更好的差事。
这对于那些没有背景、却踏实肯干的宫女而言,无疑是天大的福音。但对于那些习惯了浑水摸鱼、或是倚仗着与某些管事嬷嬷关系亲近而混日子的人来说,则不啻于一道惊雷。
器物循环盘点制度同样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要求各库房定期对所有器物进行清点,账实必须相符,且流转记录必须清晰。这让一些以往可以利用管理漏洞,将宫中器物偷偷挪用、甚至夹带出宫变卖的管事太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怨气在暗处发酵,消极抵抗的情绪如同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然滋生。
这日,苏清羽正在核查上月宫女考核的初步结果,负责掌管衣饰库房的牛嬷嬷再次寻衅而来。这次,她并非直接对抗新规,而是带着一份看似“合规”的报表,以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宫女。
“苏协理,您可要给老奴做主啊!”牛嬷嬷一脸愤慨,指着那小宫女,“这贱婢负责清点新到的江南锦缎,竟疏忽大意,记错了数目,足足短少了三匹!按照新规,这等重大失误,该当严惩不贷!”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协理明鉴!奴婢……奴婢昨日清点时数目分明是对的,不知为何今日复核就……就少了!奴婢真的没有偷窃啊!”
苏清羽目光平静地扫过牛嬷嬷那张看似义正辞严、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惶恐无助的小宫女。她心中冷笑,这牛嬷嬷倒是学乖了,不再明着对抗,反而想利用新规来排除异己,顺便给她这个新上任的协理出个难题——若严惩,难免寒了底下人的心,显得新规苛刻;若从轻发落,则新规形同虚设,威信扫地。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了那份报表和库房记录,仔细翻阅。她发现,记录显示这三匹锦缎是昨日深夜才入库,而负责夜间值守的,正是牛嬷嬷的一个远房侄女。且入库时的签字笔迹,与平日记录略有不同,略显仓促。
“昨夜值守的是谁?入库时可有何异常?”苏清羽问道。
牛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忙道:“是老奴的侄女当值,她做事向来稳妥,入库时一切正常,定是这小丫头今日清点时出了错!”
苏清羽不再问她,转而看向那小宫女:“你昨日清点后,可曾离开过库房?钥匙在谁手中?”
小宫女哽咽道:“奴婢清点无误后,便锁好库房,钥匙一直由奴婢和牛嬷嬷共同保管。奴婢……奴婢今早来时,门锁完好,并无异常。”
共同保管?苏清羽抓住了关键。她立刻下令,封锁衣饰库房,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她派人去请德妃宫中精通查验字迹的掌事宫女,以及调取近日宫门出入记录,尤其是夜间,是否有异常物品运出。
牛嬷嬷见状,脸色开始有些发白,强自镇定道:“协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小宫女失职,按规矩惩处便是……”
“规矩,自然要讲。”苏清羽看着她,语气淡漠,“但更要讲得明明白白,让人心服口服。若是有人想利用规矩,行构陷排挤之事,本协理也绝不姑息!”
查验结果很快出来。字迹对比确认,入库签字系他人模仿。宫门记录显示,昨夜后半夜,有一辆运送泔水的车出宫,赶车的太监与牛嬷嬷关系匪浅。
面对铁证,牛嬷嬷再也无法狡辩,瘫软在地。原来她因不满苏清羽的新规断了其财路,便伙同侄女和相好的太监,深夜偷偷将三匹锦缎运出,藏于泔水车中企图夹带出宫变卖,并嫁祸于这个平日不愿与她同流合污的小宫女。
苏清羽当众宣布了调查结果,依宫规严惩了牛嬷嬷一干人等,革职、杖责、罚入浣衣局。同时,她嘉奖了那位坚持原则、最终沉冤得雪的小宫女,并将其破格提拔为衣饰库房的副管事。
这一赏一罚,公正严明,雷厉风行,在尚宫局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抵制的人,彻底看清了形势——这位苏协理不仅手段厉害,背后更有强硬的支持,且行事公正,赏罚分明。与她作对,绝无好下场;而遵循新规,踏实做事,则前途可期。
经此一事,苏清羽推行的各项改革措施,阻力大减。宫女们为了在考核中取得好成绩,纷纷主动学习技能,提高效率;各库房管事也再不敢在器物管理上掉以轻心,账目清晰,保管妥善。
一种积极向上的风气,开始在尚宫局内逐渐形成。苏清羽也借此机会,提拔了一批在考核中表现优异、品行端正的宫女和低阶太监,初步构建起属于自己的、忠于职守的基层管理团队。春桃、小栗子等人,自然成为了她的核心帮助。
然而,苏清羽并未被这初步的胜利冲昏头脑。她知道,扳倒一个牛嬷嬷容易,但她背后所代表的、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依然存在。柳贵妃的禁足期将满,那个隐藏在钱太监背后、至今未曾露面的黑手,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站在尚宫局办事房的窗前,看着外面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宫人们,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警惕。立威只是第一步,树信更需长久之功。而暗处的敌人,绝不会给她太多平稳发展的时间。
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