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搬下电动车后座的工具箱时,苏浅正蹲在裂缝边上,手指轻轻贴着地面,像是在感受什么。她没抬头,只淡淡说了句:“温度又升了半度。”
“比昨天稳。”林野把箱子放在水泥墩上,掀开盖子,里面全是些旧电路板和拆下来的手机零件,“至少不像前两天那样忽高忽低,跟心电图似的。”
陈锐推着车进来,车灯扫过废墟一角,照出那两朵冰花还静静地躺在原地,边缘有点发白毛,但没化。他顺手关了灯:“我搞到了警局后仓三号架最底下那批九七年淘汰的对讲机钥匙复印件。信号是差了点,好歹不用联网也能用。”
“九七年?”苏浅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惊讶,“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能响就行。”林野翻出一张符纸,在背面用铅笔写上“通讯干扰测试专用”,然后夹进电路板缝里,“咱们又不是要直播带货,只要不断联就成。”
三人围到那块画着粉笔曲线图的断墙前。地上铺了张防水布,上面摆着酸辣粉盒、笔记本、一支快没墨的中性笔,还有半瓶矿泉水。这就是他们“修真盟”的第一个会议室——简陋得有点心酸。
“先说正事。”林野一屁股坐上水泥墩,翻开本子,“昨天试行的巡查机制跑了一天,问题不少。第一,咱们根本没有分级制度。苏浅发现能量波动,算一级警报还是普通记录?陈哥你去调设备,算支援任务还是日常维护?这些不搞清楚,下次谁干啥还得靠猜拳决定。”
苏浅靠着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掌心,一丝霜气冒出来,又很快散了:“我昨天标记了三个异常点,用了六张侦测符。结果你拿走一张去试电路板,直接烧了。”
“那是干扰符!”林野瞪眼,“我又没动你的监测包!”
“可你盒子不分层。”苏浅声音很平静,“所有符纸都堆在一起,拿错很正常。”
陈锐插嘴:“要不弄个登记表?谁领东西,写清楚日期、用途,再签个字。”
“双人签字。”林野立马接话,“你批,我核,或者反过来。不然谁都能顺一张符去贴冰箱防潮。”
“那你得先把符纸分类。”苏浅指了指那个装满零件和符纸的酸辣粉盒,“你现在这盒子,跟泡面调料包混装一样乱。”
“这不是没地方嘛。”林野环顾四周,“派出所杂物间能不能腾个柜子?”
陈锐摇头:“不能登记,也不能留采购记录。我们现在走的是‘临时技改试点’名义,再往上查就穿帮了。”
“那就自己造。”林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铁皮盒,是王大锤给的茶叶罐改装的,“苏浅管预警类符纸,我管应急类,陈哥你要愿意,后勤归你。谁要用,找对应负责人签字,月底对账。”
“月底?”苏浅挑眉,“我们现在连下周计划都没有。”
“所以今天就得立规矩。”林野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拉,“任务分三级:绿色是日常巡查,黄色是异常监测,红色是直接干预。响应时间、资源分配、事后复盘,全都按级别来。”
陈锐盯着那本子:“你这搞得跟物业考核似的。”
“本来就是。”林野咧嘴一笑,“我们不是什么大门派,就是一个值班小组。谁也不想半夜三点爬起来处理一只发光的流浪狗,但真出事了,也得有人顶上。”
苏浅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那我的灵力消耗,算不算工作量?”
林野笔尖一顿:“你说啥?”
“每次释放冰源,我都得缓半天。”她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的意思,“你们用符纸、用电台,损耗看得见。我是靠身体扛,长期这么干,迟早撑不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野合上本子:“这事儿……我确实没想到。”
“我也不是指望你想得到。”苏浅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但既然要定制度,就得把这一条算进去。我不是永动机,也不是保险丝,用完就能扔。”
陈锐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复印件:“要不设个轮值?别总让她一个人盯裂缝。”
“可以。”林野点头,“可上哪儿找第二个能感知灵气的人?”
“不一定非得会法术。”陈锐说,“你那电路板加符纸的组合,能不能做个简易探测器?有数值读数,至少能减轻她的负担。”
林野眼睛一亮:“主板加稳压符阵列……理论上可行。”
“别理论。”苏浅睁开眼,直视他,“做出来才算。”
“行,今晚我就搭原型。”林野抓起一块电路板,“但材料有限,得优先保障这个。”
“可对讲机天线还没修好。”陈锐皱眉,“没有稳定通讯,出事根本喊不到人。”
“要不先借手机应急?”林野提议。
“昨天暴雨,地下管网渗水,基站信号断了四十分钟。”陈锐语气沉了下来,“手机靠不住。”
“那就先修电台。”苏浅说,“但监测不能停。今天早上裂缝的脉动频率变了,间隔缩短了0.3秒,幅度虽小,但趋势不对。”
三人同时沉默。
资源就这么点,时间就这么点,事情却一堆堆地堆着。
林野捏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写下“监测”“通讯”“预警”,然后打了个叉。
“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什么,而是怎么决定做什么。”他说,“咱们仨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再这样下去,等真来了红级事件,咱们还在争最后一张符纸该给谁用。”
苏浅看了他一眼:“你想改流程?”
“我要建个决策机制。”林野撕下一页纸,写下“紧急事项投票制”,下面画了三条横线,“重大资源调配,必须两人以上同意;日常事务,负责人说了算;有争议的,当场表决。”
“听起来像居委会开会。”陈锐哼了一声。
“但有效。”林野把纸贴在墙上,“至少不会卡在‘你觉得重要’‘我觉得更重要’这种死循环里。”
苏浅没反对,只是轻轻搓了下手心,一朵新的冰花缓缓凝结,落在之前那两朵旁边。三朵并排,底部微光连成一线,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行。”她说,“从今天开始,按新规则走。”
林野松了口气,刚想说话,突然胸口一闷,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胸前的玉佩,表面温热,但不像之前那样持续发烫。
“怎么了?”苏浅察觉到了异样。
“玉佩……反应变弱了。”林野摸了摸,又贴到裂缝边试了试,“青光还在,但它不共振了。”
陈锐凑近看了看:“是不是能量源换了节奏?”
“可能。”林野皱眉,“也可能是它……累了。”
“法器还会累?”苏浅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它又不是充电宝。”林野苦笑,“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说不定也有使用期限。”
风穿过钢筋缝隙,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某种信号在回荡。
林野重新打开本子,翻到空白页,一笔一划写下几条:
“第四条:所有成员每周强制休息不少于一天。”
“第五条:禁止连续执行红色任务超过两次。”
“第六条:灵力相关操作需提前报备,结束后提交状态反馈。”
他抬头看向苏浅:“你刚才说灵力透支的事……得记进规章里。不只是你,以后要是有人加入,也得考虑身体负荷。”
苏浅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三朵冰花,伸手将最边上那一朵轻轻推了半寸,让它们彼此间距相等。
陈锐看了看表:“我得回局里交报告了。对讲机的事,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
他转身往外走,电动车还停在坑道口,车灯亮着,映出地上一道斜长的影子。
林野坐在水泥墩上,继续写着,笔尖沙沙作响。
青光依旧在裂缝中脉动,节奏平稳,像某种沉睡中的呼吸。
苏浅靠在墙边,手心又浮现出一丝霜纹,缓缓滑向地面,与裂缝中的光流轻轻触碰。
林野把本子塞进卫衣内袋,没再说话。
风掠过废墟,吹动铁皮罐的一角,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电动车的车灯,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