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听雷辨影
时光在静安公墓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日升月落,风吹叶响,沈飞的日子在近乎单调的清扫、静坐、聆听与感知中重复。他身上的工装布衣被磨得更破旧,手掌因长期握持扫帚和接触粗糙石面而生出了新的茧子,但那双曾经因依赖系统而略显疏离的眼睛,却日益沉淀出一种内敛的、如同古井般深沉的锐光。
系统沉寂带来的最初空虚感早已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实、源自自身五感与直觉的“领域”。他不再需要数据来告诉他风速,皮肤对气流的细微变化自有感知;他不再需要建模来分析地形,双脚对地面的起伏和质地带给他的反馈远比图像精确。
“观棋先生”偶尔会出现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观察,或是随手摆弄着亭中石桌上那副永无终结的残局。他的指点越来越少,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暗示,沈飞便能心领神会。
这天深夜,月隐星稀,墓园被浓稠的黑暗笼罩,万籁俱寂。沈飞没有待在守墓人小屋,而是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静静盘坐在“观弈亭”的飞檐之上。这是他新的功课——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保持极致的清醒与感知。
没有视觉辅助,没有声音增强,他只能依靠听觉、嗅觉、触觉,以及对危险那近乎本能的直觉,来构筑周围世界的图景。
他听到了地下深处冬眠虫豸极其缓慢的心跳般的脉动,听到了枯草茎秆在夜露加重时不堪重负的细微折断声,甚至能分辨出数十米外,一只夜枭在枝头梳理羽毛时,绒毛摩擦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世界在他“心中”呈现出的图景,虽然不如系统界面那般色彩分明、数据详尽,却更加立体、生动,充满了生命的细微律动。
突然——
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声音”闯入了他的感知领域。
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石子尚未落水,但那即将打破平衡的“预兆”,已经通过空气的微妙流动、周围生物瞬间的沉寂,传递了过来。
有人!不止一个!正在以一种极其专业、近乎完美的潜行技巧,从墓园的西北角方向,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他们的动作轻灵得如同狸猫,落点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呼吸被压制到最低频率,甚至连体温都似乎被某种特殊材料隔绝,使得沈飞对温度变化的感知都受到了极大干扰。
高手!绝对是受过最严酷训练的专业人士!远非之前遭遇的那些黑市打手或普通特工可比!
是“银行家”麾下的精锐?还是“蝮蛇”直接派出的清理小组?
沈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和心跳却没有丝毫紊乱,依旧保持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缓慢节奏。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去,只是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般,向着入侵者来的方向蔓延开去。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五人!呈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健,如同暗夜中无声合拢的捕兽夹。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这座“观弈亭”,以及亭子下方的守墓人小屋!
“观棋先生”有危险!
沈飞心中念头急转。对方来者不善,且实力强悍,硬拼绝非上策。他自己状态未复,系统沉寂,而“观棋先生”虽深不可测,但年事已高……
就在他思考对策的瞬间,那五名入侵者的动作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某个指令,或者……同时感知到了某种让他们心生忌惮的存在!
紧接着,他们改变了队形,不再是直接扑向亭子和小屋,而是如同鬼魅般散开,占据了墓园中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视野盲区,形成了包围与监视的态势。
他们在等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沈飞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他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大的“意”,正以“观弈亭”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这股“意”并非杀气,也非敌意,而是一种如同山岳般厚重、如同深海般沉寂的威压。
是“观棋先生”!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且做出了回应。这回应并非直接的对抗,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存在展示。
那五名入侵者显然感受到了这股“意”,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虽然迅速平复,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已经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骇!
他们不敢再轻易前进,包围圈虽然形成,却僵持在了原地。
墓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方是五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现代精锐,另一方,则是一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个隐藏在暗处、状态未明的潜伏者。
力量对比看似悬殊,但气氛却诡异地平衡着。
沈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方既然找到了这里,就绝不会空手而归。这僵持,必然会被打破。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或者……等“观棋先生”的下一步指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来自入侵者身上的金属和化学制剂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身下瓦片一块松动的边缘。
这块瓦片,很锋利。
也许,它能在关键时刻,发出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听雷于无声处,辨影于至暗中。
棋局,似乎又要落下新的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