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七日
地图标注的山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隐蔽。入口被几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积雪和枯藤的岩石巧妙遮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并不宽敞,但干燥,避风,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地热,比那四面透风的猎屋好了不知多少。角落里果然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几盒罐头,一小袋米,些许食盐,甚至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白酒和一盏马灯。储备不多,但足够几人维持数日。
“他(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胡文楷看着那些物资,语气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不安。这种被无形之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并不好受。
老周检查了洞口内外的痕迹,确认近期除了那个神秘的“白鸽”,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他下了结论,但眉宇间的警惕并未放松。
沈飞在胡文楷的搀扶下,靠坐在洞壁干燥处。伤腿在经历了清晨的短暂跋涉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精神尚可。他仔细查看着“白鸽”留下的那几张日文剪报,尤其是关于岸谷介调任的消息。
“另有任用……”沈飞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香坊事件,样本丢失,备忘录被劫,岸谷作为直接负责人,不可能不受到惩处。所谓的“另有任用”,很可能是明升暗降,或者调离实权岗位,这对他个人而言是失败,但对沈飞他们来说,短期内或许意味着来自岸谷的直接压力会减小。
但新任的哈尔滨特务机关副长官是谁?会不会是更棘手的人物?剪报上没有提及。
“七日……”沈飞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上。对方只给了他们七天的安全时间。这意味着什么?七天后这里会变得不安全?还是七天后会有新的安排或变故?
“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七天?”胡文楷问道。
沈飞摇了摇头,眼神锐利:“不能干等。这七天,是我们恢复体力、厘清思路、准备下一步行动的关键期。”
他看向老张:“老张,利用这七天,想办法确认一下岸谷调动的具体情况,以及新任副长官的背景。小心为上,宁可没有消息,也不能暴露。”
“明白。”老张点头。
“老周,你负责警戒和物资管理。确保洞口隐蔽,留意任何异常动静。”
“交给我。”老周应道。
“文楷,”沈飞最后看向胡文楷,“你的任务最重。协助我进行康复训练。另外,仔细研究这张地图和剪报,看看能不能从笔迹、用词习惯、纸张材质上,找到任何关于‘白鸽’的蛛丝马迹。”
任务分配下去,山洞内的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节奏。时间仿佛被这有限的七天所度量,每一分都显得格外珍贵。
沈飞的康复训练是痛苦而缓慢的。他先是尝试在胡文楷的搀扶下,扶着洞壁站立,受伤的右腿几乎无法承受任何重量,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但他没有放弃,每天坚持增加站立的时间,哪怕只是多几秒钟。然后是尝试迈步,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胡文楷看得心疼,却也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在他几乎脱力时及时扶住他。
老张在第三天傍晚,利用夜色掩护,冒险潜回瓦西里镇边缘,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死信箱,与上线进行了短暂的信息交换。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岸谷确实被调离哈尔滨,前往新京(长春)担任一个闲职。而新任的哈尔滨特务机关副长官,名叫南造次郎,据说是从关东军参谋本部调来的,背景深厚,手段不详。
“南造次郎……”沈飞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其记在心里。一个新的对手,意味着新的变数。
胡文楷对“白鸽”留下的物品研究了几天,收获甚微。笔迹似乎是刻意模仿印刷体,缺乏个人特征。纸张和油布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无从查起。唯一的发现,是包裹油布时打结的方式,是一种很少见的水手结,非常牢固利落。
“水手结……”沈飞若有所思。这似乎暗示着“白鸽”可能有过航海经历,或者受过相关的特种训练?但这范围依然太广。
第七天的夜晚,在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气氛中降临。山洞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储备的食物已经消耗大半,马灯的煤油也所剩无几。
所有人都没有睡意。沈飞靠坐在洞壁,手中摩挲着那枚“夜莺”胸针,目光沉静。老张和老周守在洞口附近,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声响。胡文楷则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夜时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她)……不会来了吧?”胡文楷忍不住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那熟悉的、轻微的石子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洞口侧面传来的!
来了!
洞内几人瞬间精神紧绷!老张和老周立刻持枪戒备,对准洞口方向。
沈飞深吸一口气,示意胡文楷扶他站起来。他不能一直以一个虚弱无助的姿态,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的“盟友”或“操纵者”。
敲击声只响了三下,便停止了。
片刻的寂静后,同样是从岩石缝隙下,缓缓推进来一个东西——这次不是油布包,而是一个细长的、裹着泥土的金属管,像是某种弹壳或者信号筒。
东西送入后,外面再次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老周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管捡起,擦掉表面的泥土。管口用蜡密封着。
“打开。”沈飞命令道,声音平稳。
老周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卷得很紧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依旧是那种刻意工整的字体:
“明日午时,镇西三公里,白桦林。有车接应,信物:半张法币(1935年版)。目标:沪上。”
纸条末尾,画了一个简单的鸽子轮廓。
信息简短,却包含了时间、地点、接应方式、信物和最终目的地!
沪上!返回上海!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跳!返回那个他熟悉又危险的城市?组织的命令?还是“白鸽”的安排?
“这……能信吗?”老周看着纸条,眉头紧锁。这一切都太被动了,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老张也看向沈飞,等待他的决断。
沈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沪上”两个字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沪江书局、共荣会、影佐祯昭、顾曼璐的牺牲……以及,那张报纸上模糊的侧影。北平与上海,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因战争的绞索而紧密相连。
返回上海,意味着重新踏入那个波诡云谲的斗兽场,以他如今伤残之躯,前途莫测。但这或许也是完成任务、并有机会追寻苏念卿下落的唯一途径。
“白鸽”提供了路线和机会,但最终的选择,需要他自己来做。
沉默良久,沈飞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准备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去白桦林。”
无论这是陷阱还是生路,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为了肩上的使命,也为了心底那从未熄灭的微光。
七日之期已满,新的征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