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残庙余温
朝着西南方向,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沈飞的体力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若非老烟枪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他早已瘫倒在地。腿上的伤口在连续移动和寒冷的侵蚀下,疼痛变得麻木,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沉重,仿佛那条腿不再属于自己。苦涩的药效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疲惫和眩晕。
土狗在前方引路,他的状态稍好,但同样满脸疲惫,湿透的衣裳在夜风中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老栓抱着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的恐惧似乎被极度的疲惫所取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双腿机械地迈动。
夜色愈发深沉,林间的道路崎岖难行,所谓的“小路”时断时续,很多时候需要依靠土狗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方向。寒气无孔不入,渗透进湿透的衣物,带走身体最后一点热量。沈飞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旋转。
“坚持住……沈先生,就快到了……”老烟枪喘息着鼓励,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态。
就在沈飞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前方的土狗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有建筑物!”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在稀疏的林木掩映下,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一座低矮的建筑,比之前的土窑要大上不少。
“像是个……破庙?”老烟枪眯着眼分辨。
土狗示意众人原地等待,自己则如同幽灵般潜行过去探查。片刻后,他返回,脸上带着一丝振奋:“是个废弃的土地庙,很小,塌了半边,但剩下那半边还能遮风!里面……没人!”
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一个能暂时躲避风寒的落脚点!
在老烟枪和土狗的搀扶下,几人踉跄着来到庙前。这土地庙果然残破不堪,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屋顶塌陷了一半,残存的墙壁上布满苔藓和裂缝,神龛歪斜,供奉的土地公公塑像也只剩下半截身子,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狰狞。
但就是这残破的方寸之地,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不啻于天堂。
几人互相搀扶着挪进庙内相对完整的一角,这里恰好有半片屋顶遮挡,地上还铺着些干草,似乎以前也有过路的乞丐或难民在此歇脚。
一进入这个相对封闭、能隔绝大部分寒风的空间,几人几乎同时瘫软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身体接触到相对干燥的地面,竟感到一丝奢侈的暖意。
“先……检查一下……”沈飞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哑声道。他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老烟枪和土狗明白他的意思。土狗守在门口警戒,老烟枪则迅速在破庙内搜索了一圈。庙宇很小,几乎一目了然,除了残破的神像、碎瓦和干草,似乎并无他物。
“安全。”老烟枪回到沈飞身边,肯定地说道。
直到这时,沈飞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老栓已经蜷缩在干草堆里,几乎瞬间就发出了沉重而不安的鼾声,他太累了。
土狗从门口挪进来,搓着冻僵的手,低声道:“这里比外面强多了,至少能喘口气。沈先生,我们必须想办法生火,不然都会冻死!”
生火?太危险了!火光和烟雾在夜间无疑是给可能的追兵指明方向。
沈飞刚想摇头,老烟枪却突然“咦”了一声,他在那堆干草里摸索着,似乎碰到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表层的干草,下面赫然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几人瞬间警惕起来!
土狗立刻握紧了匕首,凑了过来。老烟枪看了沈飞一眼,得到默许后,才极其小心地解开了油布包裹。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危险物品。
只有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杂粮制成的饼子,一小包用油纸封好的盐,还有……一个让沈飞瞳孔骤然收缩的东西——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白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但拔开软木塞,一股熟悉而刺鼻的草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阿炳的药!
除此之外,油布里还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老烟枪将纸条递给沈飞。沈飞借着从破屋顶缝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了上面用木炭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饼可果腹,药敷伤处。
敌追甚急,非止一路。
落雁洼非坦途,慎之再慎。”
没有落款。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谁留下的。
阿炳!他果然先一步到了这里,不仅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还留下了救命的食物和药品!他甚至知道沈飞的伤势需要换药!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几人心中涌动。感激?有。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疑惑和凛然。
这个阿炳,他仿佛能未卜先知,始终快他们一步。他到底是谁?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留下这些,是纯粹的帮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沈先生,这……”老烟枪看着那些饼子和药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沈飞沉默着,拿起那个白瓷瓶,凑到鼻尖再次确认。没错,就是阿炳之前给他用的那种药膏的气味。他又看了看那几块杂粮饼,虽然硬,但确实是能补充体力的食物。
阿炳算准了他们的路线,算准了他们的状态,也算准了他们需要什么。
这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比面对明确的敌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东西收好。”沈飞将药瓶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凉的瓷质触感,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的对,敌追甚急,非止一路。南造雅子的人,甚至可能还有‘神谕’的残余,都不会放过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破庙的残垣,望向外面无尽的黑暗。
“休息一个时辰,轮流警戒。土狗,你先吃点东西,然后换老烟枪。一个时辰后,我们必须出发,前往落雁洼。”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他们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一份来自神秘者的、不知是福是祸的“馈赠”。
沈飞将药瓶揣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场逃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