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空荡的苇荡
沈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沿着来时的路径,像一道紧贴地面的阴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疾奔。手中的油纸包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里面包裹的不仅是救命的药物,更是他全部的希望。老郎中那句“别再回头”和身后隐约传来的砸门声,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片刻停歇。
冰冷的江风再次扑面,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腐烂水草的气息。他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芦苇荡边缘。天光尚未完全放亮,灰蓝色的晨曦勉强勾勒出芦苇丛起伏的轮廓,如同一片沉默的、望不到边的海洋。
“念卿,”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和一丝即将重逢的激动,拨开层层叠叠的枯黄芦苇,向着记忆中那个隐蔽的藏身点靠近,“我回来了,拿到药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拨开最后一丛芦苇,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被压倒、显得凌乱不堪的空地。苏念卿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了一些挣扎的痕迹,几根被压断的芦苇茎秆,以及……泥地上几道模糊的、不属于他和苏念卿的脚印!还有一小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刺目地烙印在灰褐色的泥土上。
嗡——
沈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他手中的药包“啪”地一声掉落在泥泞中,油纸散开,褐色的药粉洒了出来,混入泥土,瞬间失去了效用。
“念卿!!!”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扑到那片空地上,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周围的芦苇,似乎想从里面找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挣扎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她被发现了!被带走了!
是谁?是日本人的搜捕队?还是76号的特务?或者是……其他不明的势力?石川临死前提到的“苗床”?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无尽的恐慌和自责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不该离开的!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明明知道危险无处不在,明明知道追兵可能渡江搜索,他还是心存侥幸,将她独自留在了这冰冷的荒滩!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粘稠的泥泞之中,指甲因用力而翻起,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疲惫、手臂伤口的灼热、以及此刻心如刀绞的绝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吗?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在魔窟深处重新找到她,难道就这样再次失去?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不!
不能!
沈飞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狠厉。绝望只吞噬了他一瞬,便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怒火所取代。他不能倒下!念卿还在等着他!无论她被带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他都必须找到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开始用最专业、最冷酷的目光,重新审视这片凌乱的现场。
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到四个人。脚印的方向……不是来自江岸,而是来自芦苇荡的另一个方向,通往更内陆的一片杂木林。这意味着,带走念卿的人,并非从码头方向渡江追来的敌人,而是早就埋伏或者说活动在这片区域的人!
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速,没有开枪,而是选择了制服和带走。这说明,他们要么是想抓活的审问,要么……念卿对他们有别的、特殊的价值?
沈飞的目光死死盯住泥地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在半凝固的血迹边缘,似乎掉落了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东西。他爬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其捻起。
那是一枚……袖扣?样式精致,材质似乎是某种合金,上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印记,不像日军的旭日章,也不像常见的装饰图案。这绝不是念卿身上的东西,也不像是普通士兵或特务会佩戴的。
是其中某个抓捕者不小心遗落的?
沈飞将这枚袖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他生疼。这是唯一的线索,是黑暗中的一点磷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留有挣扎痕迹和血迹的泥地,将眼前的一切如同烙印般刻进心底。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沿着那串通往杂木林的杂乱脚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追踪而去。
晨曦微露,照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坚定如铁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前路上更加浓重、更加危险的迷雾。
苏念卿,无论你在哪里,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