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死寂。
唯一的光源,是慕之晴唇边那株混沌星蕨嫩芽散发的、微弱却执着的莹莹绿光。它照亮了脚下粗糙冰冷的金属地面,以及两侧布满未知污渍和锈蚀的墙壁。
慕容易琛抱着慕之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狭窄的通道内前行。身后的轰鸣与坍塌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绝对的寂静所取代,只有他沉重压抑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内回荡。
他的身体已濒临极限。精元损耗、强行催动力量的反噬、以及一路奔逃的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岔路,他只能凭借着模糊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本能规避,选择向下倾斜、似乎通往更深处的那一条。那宏大战舰意志沉寂前传递的【驱逐干扰】信息,隐隐指引着方向——越靠近核心,或许越能避开那些自动防御系统的无差别攻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慕容易琛精神一振,咬牙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舱室,似乎曾是某个维护节点的休息处或小型储藏间。一侧墙壁彻底坍塌,露出外面更加巨大、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隐约能看见远处更多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和断裂的桥梁,冰冷的风从破口处灌入。
舱室另一侧,墙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一泓清冽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泉水,正从裂缝中涓涓流出,沿着地面一道天然形成的浅槽流淌,最终从破口边缘滴落,坠入外界的无尽黑暗之中。泉水旁,竟然生长着一些稀疏的、散发着同样微光的苔藓类植物。
这里的气息,比之主控室,少了几分死寂的杀戮感,多了几分荒凉与岁月的沉淀。那泉水,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让此地的法则压制都稍稍减轻了一丝。
终于……暂时安全了。
慕容易琛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强撑的那口气泄去,眼前猛地一黑,抱着慕之晴一起踉跄着跪倒在地。
“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他艰难地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慕之晴平放在泉水边的苔藓上。那株混沌星蕨的嫩芽似乎感应到泉水中蕴含的微弱同源能量,轻轻摇曳了一下,绿光似乎明亮了半分。
慕容易琛探查着慕之晴的状况。
生命力依旧微弱如丝,但总算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流逝。那星蕨嫩芽持续散发的极寒生机,以及她自身源石的本能,正在极其缓慢地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只是神魂的震荡和生命本源的亏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
他稍稍安心,随即强忍着眩晕,先迅速检查了一遍这个小型舱室,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和监视符文,又在那处破口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示和防护禁制,尽管在此地压制下效果甚微。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脱力,靠坐在慕之晴身边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他取出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服下,勉强运转几乎停滞的功法,试图恢复一丝力量。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慕容易琛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慕之晴苍白的脸。看着她灰白的长发,感受着她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是为了他。
若非为了夺取源石救他,她不会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不会动用那近乎同归于尽的方法,向那冰冷的战舰意志祈求……更不会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是他不够强。未能护她周全。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内心。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沉沉的痛楚与后怕。
就在这时,慕之晴唇边的混沌星蕨嫩芽再次发生了异变。
它似乎汲取了足够的、来自慕之晴体内源石、慕容易琛精元以及此地寒泉的能量,嫩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生长,变得更加翠绿欲滴,散发的光芒也明亮了许多。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嫩叶相继从主茎上抽出、展开!
短短时间内,它从一缕细丝,生长成了一株拥有三片小巧蕨叶的完整幼苗!
幼苗轻轻摆动,三片小叶分别指向三个方向:一片依旧贴附着慕之晴的唇,渡入生机;一片微微垂下,探向那流淌着寒泉的浅槽,似乎在汲取其中的能量;最后一片,则轻轻扬起,叶尖对准了慕之晴一直戴在手指上的那枚【黑色金属碎片】。
“嗡……”
黑色碎片再次发出幽光,与星蕨幼苗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碎片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似乎有一部分能量被星蕨缓缓吸收。
得到黑色碎片能量的补充,星蕨幼苗散发的绿光越发莹润,它不再满足于仅仅贴附唇瓣。
细嫩的根须从茎部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刺入慕之晴手腕的皮肤之下。
慕容易琛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强行忍住。他能感觉到,那星蕨的根须并非破坏,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连接上了慕之晴近乎枯萎的经脉。
精纯而古老的生机,开始更直接、更高效地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更令人惊异的是,随着星蕨根须的探入,那枚黑色碎片的幽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波动,而是与星蕨、与慕之晴体内的源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者平衡。
仿佛这黑色碎片,本就是某种……为这混沌星蕨或者源石准备的“养料”或“接口”?
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下,慕之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
“之晴?”慕容易琛立刻俯身过去,声音沙哑而急切。
慕之晴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眸黯淡无光,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虚弱与迷茫,仿佛无法聚焦。
她的目光在空中游离了许久,才终于缓慢地、一点点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慕容易琛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容……易琛……?”
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是我。”慕容易琛立刻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因激动和压抑的情绪而更加沙哑,“没事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慕之晴似乎想说什么,但极致的虚弱和神魂的创伤让她难以组织思绪。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手腕上那株散发着绿光的奇异幼苗,又看向那枚黑色碎片,眼中迷茫更甚。
“……这是……?”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是你戒指里长出来的东西,它在救你。”慕容易琛低声解释,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用最简短的语句告知,“沧溟阁被击退,我们逃出来了,现在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慕之晴静静地听着,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起一丝微光,但更多的是疲惫。信息量似乎超出了她虚弱神魂的处理能力。
沉默了片刻,她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慕容易琛的手指,虽然无力,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依恋。
她又看了看那株正在为自己输送生机的星蕨幼苗,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表达感谢,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最终,所有的情绪和疑问都化为了更深沉的疲惫。
“……累……”她闭上眼,声音细若游丝,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脸色也不再是死寂的苍白,而是带上了一丝虚弱的生机。
慕容易琛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细微却真实的生命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株依偎在她手腕上、默默输送生机的星蕨,又看向那枚依旧散发着幽光的黑色碎片。
希望,如同这死寂深渊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终于真切地亮起了。
他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靠坐在墙边,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抓紧每一秒时间恢复自身。
寂静再次笼罩。
只有寒泉滴落的叮咚声,和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声。
在这被遗忘的上古战舰深处,伤痕累累的两人,依偎着,汲取着彼此的存在和那一点微光,艰难地维系着生机,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战舰更深的黑暗之中,某种被黑色碎片和星蕨能量波动悄然触发的古老机制,似乎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启动。一缕与主控室意志同源、却更加深沉古老的波动,如同苏醒的巨兽心跳般,微弱地、一次、又一次地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