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啜的目光掠过胡狼儿,落在了胡狼儿身侧的宗云身上。
赫连啜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审视与回忆交织的复杂神色,细细看着军人挺拔姿态的宗云,最后才缓缓开口:“宗岳老将军,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宗云胸膛微微一挺,不卑不亢:“回大汗,正是家父。”
“果然是将门虎子,气度不凡。”
赫连啜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赞叹又似是惋惜的表情,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感慨,“可惜啊,可惜。李朝虽大,却往往不识英雄,不重英雄。宗岳老将军一代人杰,却要臣服于你们那位年幼的小皇帝,呵呵,只怕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啊。”
宗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面对着北方把住,依旧维护着故国君主的尊严:“子不言父过,臣不论君失!此乃为人为臣之本分。大汗的好意,宗云心领,但还请大汗慎言!”
“呵呵,好一个子不言父过,臣不论君失’!”
赫连啜非但没有因宗云的顶撞而恼怒,反而笑了起来,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坦荡直率,宁折不弯,果然有宗老将军当年的风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认真:“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宗将军,替本汗给你父亲带句话。”
赫连啜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进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若有一天,宗老将军在李朝觉得掣肘难行,壮志难酬,心中有任何不顺意之处,我北蛮王庭随时为他敞开欢迎的大门,只要宗老将军肯前来,本汗必以国士之礼相待,他在王庭的地位将只在我之下”
赫连啜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诚意十足,仿佛真的是一位求贤若渴的明主。全然不顾宗云因这番话而瞬间变得酱紫、极力压抑着怒气的面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传令!以王庭最高规格,欢迎李朝使者一行,今夜设盛宴,所有万夫长及以上将领、王子及大祭司,务必出席,以显我北蛮对李朝使者的尊重与礼遇。”
命令既下,不容置疑。赫连啜不再多言,径直调转马头,在一众心腹贵族的簇拥下,轰隆隆地策马离去,扬起一片烟尘,留下胡狼儿一行人站在原地。
烟尘稍散,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微笑缓步走来。来人一身北蛮贵族服饰,气质却更近中原文士,正是北蛮国师莫德利。
“胡狼儿,别来无恙?”莫德利微笑着朝胡狼儿拱了拱手,姿态从容,“短短数月不见,你竟已一跃成为李朝使者,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着实让老夫感到惊讶不已。”
赫连啜亲自指派国师前来接待,此番安排的隆重程度,可见一斑。
“国师大人,好久不见。”
莫德利仿佛没有察觉到胡狼儿话中的疏离感,依旧笑容和煦:“胡狼儿,你我虽曾立场相对,但实在不必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成见。往日种种争斗,不过是各为其主,尽忠职守罢了。抛开立场,老夫内心,其实对你甚是欣赏。”
胡狼儿无意与他进行这类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了几分:“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国师,赵老夫子现在何处?还有,我的红姑姑呢?”
莫德利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微笑着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既然你问起,那我不妨告诉你大汗为何不同意将红娘子‘还’给你的真正原因。”
“只因红娘子并非囚徒,她是我北蛮大汗尊贵的客人,她是自由的,并且是自愿留在此地,等待你的到来。”
胡狼儿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急切地追问:“此言当真?那我红姑姑现在何处?”
“这边请,我这就领你过去。”莫德利侧身示意,但又补充道,“不过,在去见红娘子之前,我得先履行大汗交托的职责,将宗将军及其麾下勇士们妥善安顿好。请稍待片刻。”
莫德利行事确实滴水不漏,他亲自指挥人手,将宗云和两百余名踏白军将士安置在一处宽敞独立的营区,一应物资供给皆按上宾标准配置。处理完这一切,他才引着胡狼儿来到附近一顶看起来整洁宽敞、显然不同于普通士卒居住的毡帐前。
“这,便是红娘子下榻的毡帐。”莫德利指了指帐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古怪的神情,“不过,非常不巧,她现在并不在里面。”
胡狼儿的心又提了起来:“红姑姑去哪儿了?”
莫德利解释道:“艾思丽塔格(公主),乃是我们大汗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她与红娘子性情相投,情同姐妹。几日之前,她们二人便相约一同外出行围打猎去了,草原辽阔,纵情驰骋,估计至少也得三天之后才能返回王庭。”
莫德利看向胡狼儿,语气诚恳:“所以我说,红娘子在此地是大汗的贵客,绝无虚假。在这里,无人敢对她有丝毫怠慢和无礼之举。”
将一切安顿妥当后,莫德利便借口尚有要务处理,告辞离去。临行前,他特意指示留下一队士兵,专职负责照料胡狼儿等人的起居所需。
直到莫德利的身影彻底消失,胡狼儿和宗云等人才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位北蛮国师虽始终面带微笑,言辞客气,但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带给众人的无形压力却是巨大的。
尽管莫德利自信地保证过他们在王庭的安全绝无问题,但宗云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亲自督促手下将士,严格按照战时标准布置警戒哨位,如临大敌。
“娘的,这个莫德利……他那眼神太瘆人了。”宗云擦拭着额角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胡狼儿低声道,“我感觉他好像能一眼看穿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似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跟他周旋这么久还能不落下风的。换做是我,只怕早就一败涂地了。”
“或许是因为宗大哥你习惯了军阵之中的直来直往,对莫德利这种阴险小人的行事方式不习惯罢了。”
胡狼儿简单应了一句,并不愿在此事上深入交谈。每个人性格经历不同,处世之道便迥异。莫德利工于心计,善于揣摩人心,是玩弄阴谋的高手;而胡狼儿他自己,则更倾向于因势利导,以阳谋破局。
正是这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使得两人之前的几次交锋,竟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有来有回的平衡。
“小狼儿,小狼儿,你还在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让胡狼儿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帐帘传了进来。
是赵老夫子!
胡狼儿心中大喜,立刻起身,一把推开毡帐的帘子冲了出去。
帐外,赵老夫子站在那里,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依旧明亮。他看到胡狼儿,满是疤痕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小狼儿,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