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赵运平虚弱的声音最终打破了沉寂。
“等着吧,小狼儿,我们会有机会的。”
赵运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我这副身子,没多少时辰了。杀杨胖三那种藏头露尾的鼠辈,这种脏活让我来干最合适。正好,也算替张大哥、李大哥他们报了这个仇。”
“赵叔,王叔,我爹、李叔和张叔他们已经抛弃我先走一步了,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
胡狼儿紧抿着嘴唇,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担架上气息奄奄的两位长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你们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必定设法从北蛮王庭弄到解药。现在,你们最要紧的是撑住,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帐外传来踏白军士兵清晰的通报声,打破了帐内悲壮的气氛:“狼大人,营外有人求见,说是邀您此刻前去品茶?”
“现在?”
胡狼儿眉头瞬间锁紧,这个时候的茶约,透着非同寻常的诡异:“是谁?”
通报的士兵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与不确定,他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来传信的人自称……是北蛮大祭司派来的。”
北蛮大祭司?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胡狼儿的心上。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金丝雀部时,尔那茜与瑟必之间那隐晦的冲突、那些关于王权与神权微妙博弈的碎片信息。那位始终笼罩在神秘光环之下,被视为苍天大神在人间代言人的北蛮大祭司,竟在他踏入金狼部的第一日,便直接派人相邀?
这绝非简单的礼仪性拜会,这几乎是将他直接推入了北蛮帝国最深层、最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
一旁的宗云敏锐地察觉到了胡狼儿的迟疑,他压低声音,冷静地分析道:“眼下诸事虽未完全如愿,但总体仍在向好。于公,你已将新帝登基的国书告知了赫连啜,使者使命已经达成;于私,赫连啜并未拘禁红娘子,她行动自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似乎都没有必要去蹚这池浑水。”
宗云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不如,你就以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为由,暂且婉拒?先行观望。”
胡狼儿略一思索,觉得宗云所言有理,便对通报士兵道:“你去回复来使,就说胡狼儿初至宝地,风尘仆仆,身体疲惫不堪,恐失了礼数。待休整几日,定当备上薄礼,亲自登门向大祭司致歉并拜会。”
士兵领命匆匆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他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和更为复杂的神情:“狼大人,那传信之人让我再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胡狼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士兵一字不差地复述道:“那人说:‘今日若不来品这杯茶,您身边那两位中毒的伤者,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冻结!
“小狼儿,不可!”
“别去,这分明是阴谋!”
赵运平和王石几乎同时挣扎着嘶喊出声,急切之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即便重伤如此,他们的头脑依旧清醒——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赤裸裸的、精准拿捏住软肋的威胁!
北蛮大祭司在此刻抛出解毒为饵,其背后所图,绝非品茶闲谈那么简单,前方等待胡狼儿的,极可能是有一个阴谋陷阱。
胡狼儿他猛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不过是一杯茶而已,喝不醉人。赵叔,王叔,你们好生歇着,等我回来。”
“小狼儿!”
宗云和赵老夫子还想再劝,却见胡狼儿已然大步流星地朝帐外走去,那背影决绝而挺拔,仿佛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让他回头。
赵老夫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担忧与无奈的长叹:“唉,这孩子,总是这样,把身边人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即便是龙潭虎穴,为了在乎的人,他也敢毫不犹豫地去闯……”
“所以才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他。”
胡狼儿牵马走出营地大门,只见一名身着北蛮祭司服饰的年轻人早已静候在外。只是那身祭司法袍对他而言似乎略显宽大,不甚合体。
“附离大人,”年轻祭司单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请随我来。这边请——”
“你认识我?”
胡狼儿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年轻祭司依旧低着头,声音却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此前无缘得识附离大人真容。但您头顶盘旋的那道尊贵紫气,晚辈还是能隐约窥见的。那是狼王留给您的印记,非凡人所能拥有。”
听着这番近乎巫术的言论,胡狼儿心下只觉得一阵荒谬可笑,草原之上,装神弄鬼者从来不少。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配合着问道:“哦?你能看见我头顶的紫气?为何我自己毫无感觉,他人也似乎未曾得见?”
“此乃祭司一脉代代相传的些许窥秘之术,微末小技,让附离大人见笑了。”
胡狼儿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原来如此。却不知,尊贵的大祭司,是否也精通此类秘术?”
一提到大祭司,年轻祭司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狂热与敬仰,双眼之中仿佛有星光闪烁,语气也激动起来:“大祭司乃是我北蛮真正的国师,是苍天大神行走世间的化身,他老人家早已通玄彻幽,能与神明直接对话。似我这等粗浅的望气之术,大祭司早已不屑使用了。”
“哦,我明白了。”胡狼儿淡淡应道,心中却对祭司体系的等级森严与神化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有劳前面带路。”
两人骑马并行,穿过连绵起伏的毡帐群落。所过之处,无论是忙碌的牧民还是巡逻的兵士,见到年轻祭司身上那件特有的服饰,无不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将双掌合扣于胸前,恭敬地低头,齐声高喊:“愿大祭司保佑北蛮!”
胡狼儿冷眼旁观,仔细审视着那些牧民和士兵的表情。他发现,他们的目光中蕴含的并非是出于恐惧的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纯粹的虔诚与敬畏。
这种广泛的、深入的信仰基础,让他对北蛮神权的力量有了新的评估,心下不由更添几分警惕。
他故作随意地向身旁的年轻祭司探问:“我在金丝雀部时,与尔那茜祭司也有过数面之缘。却似乎未曾见到那些金狼卫士兵,对她表现出如现在这些人对你般的虔诚敬意?”
年轻祭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随即恢复恭敬,解释道:“他们此刻所敬重的并非是我本人,而是我身上所穿的这件祭司法袍。奉大祭司之命,特穿此袍前来迎接附离大人,这乃是大祭司所能给予外邦贵客的最高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