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的混沌中沉浮。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撕裂后又勉强粘合的钝痛。
他“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
有时是冰凰那漠然俯视的深寒眼眸,有时是那道温暖却躁动的金色光柱,更多的时候,是那灰白色能量漩涡中跳跃的金色电弧与幽暗冰屑,它们相互湮灭,又诡异地共生,仿佛在演绎着某种宇宙初开时的原始法则。
他还“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声音。
有系统彻底沉寂前最后的警告余音,有文明火种传递来的、充满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古老智慧的嗡鸣,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万古冰川深处的、带着惊疑与愤怒的意念回响,属于冰凰。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温暖的力量开始缓慢地浸润他破碎的意识。这力量不像阳炎结界那般炽热霸道,也不像文明火柱那般煌煌正大,它更加温和、内敛,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生机,如同春雨,悄然修复着他精神上的创伤。
他循着这温暖力量的源头“望去”,隐约“看到”了一颗悬浮在混沌中的、微弱却坚韧跳动着的金色光点。那光点与他之间,似乎建立了一条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连接通道。温暖的力量,正是通过这条通道源源不断地传来。
是那个异变后的文明火种?
他的意识尝试着触碰那颗光点。
刹那间,并非汹涌的信息洪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理解”涌入心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辉煌文明的兴起与陨落,看到了先民筚路蓝缕、薪火相传的画卷,也看到了文明之火在浩劫中残存、蛰伏,等待着重燃的漫长孤寂……
这并非具体的知识传承,而更像是一种精神的烙印,一种文明底蕴的沉淀。
同时,他也模糊地感知到,这颗代表着文明火种的光点,其内部并非完全稳定。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绝对“死寂”与“终结”意味的灰暗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光点的核心,与那金色的文明之光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那是冰凰“归寂”规则碎片的残留。
正是这种诡异的平衡,使得文明火种的力量性质发生了改变,不再纯粹是创造与守护,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与“适应性”,甚至是一丝潜在的……攻击性?
而当他的意识尝试去触碰那丝灰暗气息时,一股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寒意瞬间反噬,让他险些再次失去意识。
他明白了。他之前的疯狂举动,虽然侥幸未死,甚至因祸得福,引动了文明火种更深层的力量,并清除了部分体内寒气,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系统沉睡,身体濒临崩溃,体内力量体系变得极其复杂而危险。
他必须醒来。龙城还需要他,兄弟们还在等待。
凭借着那股来自文明火种的温暖滋养和自身顽强的意志,龙战开始艰难地凝聚自己涣散的意识,试图重新找回与身体的连接。
现实世界,龙城。
冰凰退去已过三日。北方的寒雾依旧笼罩,但不再向前推进,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龙城内外,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层次的忧虑。
城墙的缺口被临时用巨石和土木堵住,但远远谈不上坚固。伤亡统计出来了,触目惊心。阵亡者超过两千,伤者不计其数,龙城的军事力量遭到了重创。
韩擎拖着疲惫的身躯,主持着城防修复和秩序维持,眼中布满了血丝。清月则几乎住在了医务所,带领着医官和妇孺们日夜不停地救治伤员。
龙战被赵小乙等人拼死从黑风寨外抬了回来,安置在都督府内。他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右臂的伤势因为之前的剧烈动作而恶化,缠绕的绷带下,伤口狰狞。更让人担忧的是,他身体时而冰冷刺骨,时而又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金芒的温热,情况诡异。
墨桓检查后,眉头紧锁,束手无策。他能感觉到龙战体内有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能量在冲突、在平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只能靠都督自己了。”墨桓最终只能沉重地叹息。
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龙战是龙城的灵魂,如果他倒下了,刚刚经历重创的龙城,还能在冰凰和灰岩堡的虎视眈眈下支撑多久?
与此同时,关于黑风寨那道金色光柱以及龙战最后时刻那惊天动地的举动(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层次的能量波动无法掩盖),也开始在龙城乃至周边区域流传开来,衍生出各种版本的传说。有人视龙战为天神下凡,击退了冰凰;也有人暗中担忧,认为他引动了不可控的力量,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灰岩堡方向,出奇地安静。寒泉似乎被龙战在鹰嘴崖的狠辣和黑风寨的异变彻底震慑住了,一时间不敢再有异动。但这平静,更像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第四日,黄昏。
龙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弹了一下。
一直守在床边的清月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庞。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
眼神初时涣散而迷茫,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日鹰隼般的锐利。过了好几息,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落在了清月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清月连忙小心地扶起他,将温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城……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
“守住了,大家都还在。”清月握着他冰冷的左手,强忍着泪水,“你感觉怎么样?”
龙战没有立刻回答,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滞涩和混乱。原本那丝微弱的系统本源仿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中一团温暖却带着奇异沉重感的能量团,以及四肢百骸中依旧残留的、被大大削弱却并未根除的刺骨寒意。两种能量泾渭分明,又似乎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抬起左手,发现原本裂纹遍布的“破军”臂弩已经被取下。他尝试握拳,左手的力量似乎比受伤前还要强上一些,五指间隐约有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但当他试图催动更多力量时,胸腔那团能量却毫无反应,反而引动了体内的寒气,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那血丝中,竟然也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芒和冰屑。
清月吓得脸色发白。
龙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靠在床头,闭上眼,仔细内视。
识海中,系统光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颗代表着异变文明火种的微光,在意识深处静静悬浮,传递着微弱的温暖与联系。
他失去了系统这个最大的依仗,身体残破,力量体系变得陌生而危险。
但他还活着。龙城也还在。
这就够了。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迷茫和虚弱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坚定所取代。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绝望、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后,褪去了部分浮躁,沉淀下来的韧性。
“传韩擎、墨桓、赵小乙……”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让石猛也从黑风寨过来。”
他需要了解现在的一切,需要重新整合力量。系统沉睡,文明火种异变,前路未知。但他龙战,从来就不是只依靠系统的人。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指尖,那缕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再次一闪而逝,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侵蚀万物的韧性。
余烬之中,新生的火苗已然点燃,只是这火焰的颜色与性质,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