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风寨东北方向十里外,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静静地矗立在密林深处。这里远离人烟,只有夜枭偶尔的啼鸣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木屋周围,几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地移动着,占据了各个要害位置,正是赵小乙亲自带领的“幽刃”精锐。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周遭最细微的声响,确保着这次会面的绝对安全。
木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龙战独自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神色平静。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收敛了平日里的锐气,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依旧深邃得令人心悸。
约定的时辰刚到,木屋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约定的安全信号。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同样打扮、身形矫健的随从。
来人脱下斗篷,露出一张略显富态、带着商人精明的脸庞,正是黑水镇上被仇五强占过铺面的布庄老板,陈明远。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审视,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环境,最终目光落在龙战身上。
“阁下就是黑风寨的龙首领?”陈明远的声音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但语气还算客气。
“陈老板,请坐。”龙战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陈明远在龙战对面的木墩上坐下,他的随从则默默退到门边阴影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龙首领,明人不说暗话。”陈明远定了定神,开门见山,“仇五横行乡里,强占我祖传铺面,此仇不共戴天。贵寨前番手段,着实替陈某出了一口恶气,陈某佩服!”他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几分。
“陈老板过誉,不过是自保之举。”龙战淡淡道,“黑风寨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若有人欺上门来,我们也绝不任人宰割。”
“是极是极!”陈明远连连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仇五此人,贪婪无度,背后似乎还有安陵县某些大人的影子,能量不小。他如今对贵寨恨之入骨,绝不会善罢甘休。贵寨虽勇,但毕竟根基尚浅,长期对抗,恐怕……”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他在试探龙战的底气和长期打算。
龙战面色不变,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黑风寨立足于此,求的是乱世中一方安宁。仇五若执意相逼,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于根基……”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陈老板觉得,龙某是那坐以待毙之人吗?”
陈明远看着龙战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一凛。他想起黑风寨神出鬼没的袭扰,那些精准打击仇五要害的手段,还有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神臂弩传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山寨头领该有的能力和气度。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圈子:“龙首领快人快语,陈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陈某在镇上经营多年,虽比不上仇五势大,但也有些门路。只要贵寨需要,布匹、药材、甚至是一些……不太好弄的铁料,陈某都能设法筹措,价格绝对公道。”
龙战目光微闪,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陈老板如此仗义,龙某感激。只是,仇五耳目众多,陈老板就不怕引火烧身?”
陈明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恨意:“仇五夺我铺面,断我财路,此仇早已结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镇上对仇五不满的,并非只有陈某一人。若龙首领能持续给仇五制造麻烦,甚至……陈某或许能联络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在关键时刻,助贵寨一臂之力。”
龙战心中了然。这陈明远不仅是想做生意,更是想借黑风寨这把刀,报自己的私仇,甚至可能存着扳倒仇五,重新划分镇上利益的心思。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盟友,但也需要警惕其背后的动机和可能带来的风险。
“合作可以。”龙战缓缓道,“但有几条规矩,需事先言明。”
“龙首领请讲。”
“第一,交易往来,必须绝对保密,由我方指定方式和地点。”
“这是自然。”
“第二,提供的物资,质量必须保证,若以次充好,合作即刻终止,后果自负。”
“陈某以信誉担保!”
“第三,”龙战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落在陈明远脸上,“黑风寨行事,自有章法。何时动手,如何动手,皆由我定。陈老板可以提供情报,但不得干涉我方决策,更不得试图利用或出卖黑风寨。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瞬间迸发的、如同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冰冷杀气,让久经商场的陈明远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龙首领放心!陈某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一切但凭首领做主!”陈明远连忙表态,心中对龙战的评价又拔高了一层。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如此甚好。”龙战收敛了杀气,恢复平静,“具体交易细节,我会派人与你联络。第一批物资,我需要上等棉布五十匹,伤药若干,还有……五十斤精铁。”
“精铁?”陈明远面露难色,“龙首领,此物官府管制极严,仇五也盯得紧,五十斤数目不小,风险很大……”
“正因难办,才显诚意。”龙战语气不容置疑,“价格可以翻倍。”
陈明远权衡片刻,一咬牙:“好!陈某想想办法!十日内,必定筹措齐全!”
大事谈妥,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陈明远又提供了一些镇上最新的动向:仇五因为接连受挫,近日脾气越发暴躁,对手下非打即骂;安陵县兵依旧驻扎在野狼峪,没有新的动静,但粮草补给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那几艘神秘货船还停在码头,但戒备更加森严,几乎无人能靠近。
“还有一事,”陈明远临走前,似乎想起什么,低声道,“镇东头那个叫‘香莲’的女人,龙首领可知道?”
龙战心中一动,面色不变:“略有耳闻。”
“此女不简单。”陈明远神秘道,“有人看见,前两日深夜,刘主簿悄悄去过那里,呆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出来了,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刘主簿?龙战记下了这个信息。那个暗娼住所,果然是个关键的点。
送走陈明远,木屋内重归寂静。赵小乙无声地出现在龙战身后。
“头儿,谈成了?”
“嗯。”龙战站起身,“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通知我们的人,准备接收第一批物资,地点选在……黑水河上游的乱石滩,那里水流湍急,地形复杂,便于隐蔽和撤离。”
“是!”
“另外,”龙战目光幽深,“加强对镇东头那个院子的监视,还有刘主簿的动向。我总觉得,那里藏着解开很多谜题的关键。”
夜色中,龙战和“幽刃”小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里。
这次暗室密谈,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颗石子。黑风寨获得了一个潜在的物资渠道和情报来源,但也正式卷入黑水镇更深的利益漩涡之中。
而龙战手中的拼图,似乎又多了一块。仇五、县兵、神秘货船、香莲、刘主簿,还有如今主动靠拢的陈明远……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距离真相大白,距离那最终摊牌的时刻,已经不远了。黑风寨这把刚刚磨砺出些许锋芒的利刃,即将迎来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