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梦容器
>我在垃圾山捡到一条神经项链,戴上后竟能共享富豪陈哲的感官。
>白天我是贫民窟的拾荒者,夜晚却成为他宴会中的舞伴。
>直到他在虚拟世界突然掐住我的脖子:“这具身体快不行了。”
>我惊恐地发现,项链另一端连接的正是他渐冻症瘫痪的本体。
>“别怕,”他微笑,“很快,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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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山在正午的毒日头下蒸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无数腐烂的有机物、朽坏的塑料、锈蚀的金属以及某种难以辨识的化学酸败物混合发酵后,再被烈日狠狠烘烤出的浓烈气息。它不像单纯的臭,更像一种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实体,沉重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秽的泥浆。
我,小雅,早已习惯了这种窒息。汗水在额角汇成浑浊的小溪,顺着脸颊和脖颈滚落,在沾满不明污渍的工装服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指尖在油腻的塑料碎片和冰冷的金属残骸间麻木地翻找,皮肤被划出细小的口子,混着汗水和灰尘,火辣辣地疼。有价值的金属早已被更早、更凶悍的人筛过一遍又一遍,剩下的,大多是些令人绝望的渣滓。饥饿像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空空如也的胃袋,每一次弯腰都带来一阵眩晕。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的只有尘土和苦涩的咸味。今天,大概又要空着手回去了。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异常锐利的蓝光,刺破了眼前那片灰蒙蒙的、令人作呕的垃圾堆。它来自一小堆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电路板碎片下面。那光芒,纯净得不属于这个污浊之地,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冰冷质感。
心脏猛地一撞,我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不顾那些锋利的边缘,疯狂地扒开那些黏腻的垃圾。指尖触到一个光滑、坚硬、带着金属凉意的物体。我把它拽了出来。
是一条项链。
链子本身很细,像是某种银白色的合金,在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最奇特的是那个吊坠——指甲盖大小,形状如同一个微缩的、极其精密的神经突触模型,无数细微的银丝缠绕盘结,构成复杂的立体结构。那抹幽蓝的光,正是从这结构最中心的一个极小的点散发出来,稳定地脉动着,如同某种活物的心跳。它精致得不像垃圾,更像是从云端坠落下来的星辰碎片。我下意识地用脏污的袖口用力擦了擦吊坠表面,那蓝光似乎更亮了些,幽幽地映着我瞳孔深处的茫然与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这东西……或许能换一顿饱饭?
鬼使神差地,在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吊坠的瞬间,我把它贴近了自己的后颈。那里,皮肤被汗水和灰尘弄得又黏又痒。
就在吊坠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电流感,“滋”地一下窜过脊椎!
“呃!”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瞬间绷紧。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被静电打了一下,但余韵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连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搭接上了我的神经末梢。
我甩了甩头,强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悸动,小心翼翼地把项链贴身藏好。那点幽蓝的光被布料彻底掩盖,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凉意贴着皮肤。饥饿感暂时被一种隐秘的期待压了下去。
***
夜幕终于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贫民窟的夜晚,是另一种形态的窒息。逼仄的窝棚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高耸入云的“天穹之城”投射下的、变幻不定的巨大霓虹光影。那些冰冷而绚丽的光,蓝的、紫的、红的,如同巨大的幽灵,在棚户区扭曲变形的铁皮屋顶和泥泞小路上无声地流淌、爬行,给这片破败之地涂抹上一种廉价而虚幻的色彩。隔壁窝棚里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醉汉的咒骂,混合着劣质酒精和排泄物的气味,透过薄薄的板壁缝隙顽固地钻进来。
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破毯子里,身体疲惫得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然而,后颈贴着项链吊坠的那一小片皮肤,却异常清晰地感知着那金属的冰凉。它像一枚嵌入身体的种子,在黑暗和嘈杂中,悄然萌动。
闭上眼,努力想进入睡眠,驱逐饥饿和疲惫。可那点冰凉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意识模糊间,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攫住了我!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离,急速穿过一条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隧道。没有声音,只有失重般的眩晕和炫目的流光溢彩。
眩晕骤然停止。
双脚落到了实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刺耳的喧嚣和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柔和、如同天鹅绒般包裹周身的背景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优雅的复合香气,像是昂贵的雪松木、清冷的铃兰和一丝难以捕捉的琥珀暖意,沁人心脾。
我猛地睁开眼。
窒息感消失了,被一种近乎窒息的华丽所取代。
眼前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存在于贫民窟居民遥不可及的幻想中,或者“天穹之城”巨大广告牌上展示的、被精心修饰过的影像里的世界。
巨大的穹顶如同倒扣的星空,无数细小的光源镶嵌其中,柔和地洒下宛如月华般的光辉。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照出上方璀璨的穹顶,也映照出……我自己。
我低下头。
身上不再是那件沾满污渍、散发汗臭的工装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长裙。丝绸?还是某种更高级的、我根本无法命名的料子?触感如水般柔滑冰凉,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颜色是深邃的午夜蓝,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星图纹路,随着我细微的呼吸和动作,那些星星仿佛真的在缓缓流转,闪烁着微光。裙摆宽大,在脚边铺开一小片流动的星河。
我的脚……踩在一双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银色高跟鞋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抹着珍珠色的光泽。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手指纤长,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指甲是完美的椭圆形,闪着健康的光泽。手腕上戴着一条纤细的铂金手链,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切割完美的蓝宝石,与我裙上的星图交相辉映。
这不是我!这双手,这双脚,这身肌肤……这具身体!
“小雅?”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很高,身形挺拔匀称,穿着剪裁完美、看不出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礼服。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轮廓清晰,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玩味和掌控感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清晰地映着穹顶的光,也映着我这个穿着华丽裙子、却一脸惊惶失措的“冒牌货”。他的眼神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洞察力,将我瞬间钉在原地。
陈哲。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条项链的……另一端?
“发什么呆?” 陈哲微微倾身,那张英俊得极具压迫感的脸庞凑近了些。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的、混合着雪茄和昂贵古龙水的独特气息,带着成熟男性的力量感。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优雅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一只温热、干燥、指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托住了我的后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板,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拒。贫民窟里拾荒者的本能让我想要立刻推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亲密接触。但诡异的是,这具陌生的、华贵的身体,却像是早已被预设好了程序,几乎是同步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姿态,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
我的左手轻柔地搭在了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脚下那双陌生的高跟鞋,仿佛自己有了生命,随着他手臂引导的轻微力道,极其流畅地踏出了第一步。
华尔兹。
穹顶的星光温柔地旋转流淌,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个旋转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掌控全局;一个纤细优美,裙裾翩跹如盛开的午夜幽兰。乐声悠扬,如同柔和的潮汐,包裹着舞池里衣香鬓影的宾客。空气里浮动着醉人的香槟气泡、高级香水与雪茄的醇厚气息。
我的意识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华丽躯壳的囚徒,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在这片不属于我的奢华梦境中旋转、沉浮。陈哲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牢牢地掌控着我的腰身,那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贴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都像冰冷的探针,似乎要穿透这层华美的皮囊,审视里面那个来自垃圾山的、惊恐的灵魂。他能看到吗?看到我意识深处那堆污秽的垃圾山,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随着每一次心跳缠绕得更紧,几乎勒断我的呼吸。
“放松点,”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滑过,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私语,带着一丝戏谑的磁性,“你的身体,今晚很美。” 那刻意强调的“你的身体”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我混乱的神经。
就在这时,舞步恰好转向大厅一侧。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如同不存在一般,将外面“天穹之城”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无数悬浮车拖曳着流光溢彩的尾迹,在摩天大楼的森林间无声穿梭,如同流动的星河。霓虹的光海在脚下铺陈开去,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而就在这片光海之下,在那霓虹无法穿透的、巨大城市结构投下的、如同深渊般的阴影里,是我蜷缩着的现实——那个散发着恶臭、只有微弱灯火挣扎的贫民窟。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巨锤,狠狠砸在我的意识上。镜中的华服美人,窗外触手可及的云端幻境,与深埋在我意识底层、此刻正在黑暗中煎熬的真实躯体的饥饿、疲惫和污浊……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感疯狂撕扯着我。舞步仍在继续,裙摆仍在优雅地飞扬,可我的意识却在尖叫,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看着我。”陈哲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他的手臂收拢,将我拉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胸前。那双墨色眼眸牢牢锁住我,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副躯体的满意评估。
“这感觉……很奇妙,不是吗?”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在穹顶星光的映衬下,俊美得令人心寒,“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惊惶的瞳孔,落在了窗外那片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阴影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依旧在旋转,在微笑(天知道这笑容是如何出现在这张不属于我的脸上的!),意识却在极致的撕裂感中窒息。我是谁?垃圾山的小雅?还是此刻这个舞池里璀璨夺目的幻影?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幻的牢笼?
***
时间在感官的撕裂中失去了刻度。每一次戴上项链,坠入那片由陈哲的感官编织的奢华幻境,都像经历一场灵魂的酷刑。
白天,我是小雅。沉重的身体拖着麻木的双腿,在垃圾山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毒辣阳光下跋涉。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残骸和腐烂的有机物间翻找,被划破的伤口混着汗水和污垢,传来尖锐的刺痛。腹中的饥饿感如同永不餍足的野兽,啃噬着仅存的力气。夜晚邻居的哭闹、争吵和咒骂,像钝刀子割着紧绷的神经。
而夜晚,当项链的冰冷贴上后颈,意识被强行抽离、塞进那具名为“陈哲”的华美躯壳时,感官的冲击则走向另一个极端。
有时是在私密的、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如同铺陈在脚下的星河。陈哲坐在宽大的、如同王座般的皮质扶手椅里,身体舒展而放松。我的意识被困在他的身体里,清晰地感受着昂贵的羊绒地毯柔软至极的触感从足底传来,指尖摩挲着光滑厚重的红木扶手,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力量感油然而生。鼻端萦绕着顶级雪茄燃烧时醇厚的香气,混合着皮具和古老纸张散发出的、沉淀着财富与权力的独特气味。他啜饮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舌尖品尝到的,是一种我贫瘠味蕾无法想象的、极其复杂而醇厚的风味,带着烟熏、果香和橡木桶的深邃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全身心的熨帖舒适。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一种睥睨众生的、绝对的掌控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我的意识像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几乎要被这极致的感官享受溺毙。来自垃圾山的记忆在强烈对比下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有时,则是在极限的边缘。意识被猛地拽入陈哲的身体时,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耳边是呼啸的狂风!眼前是急速放大的、被霓虹勾勒出锋利轮廓的摩天大楼外墙!他正在做什么?徒手攀爬“天穹之塔”?或者从一架高速飞行的翼装飞行器上纵身跃下?肾上腺素在“我的”血液里疯狂飙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每一次惊险的腾挪,每一次擦着巨大玻璃幕墙边缘的飞掠,都带来撕裂般的恐惧和……一种病态而强烈的、掌控生死的快感!风猛烈地撕扯着“我”的头发和衣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向下望去,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棋盘,渺小而遥远。这种极致的危险与刺激,是垃圾山的小雅永远无法想象的领域,此刻却通过陈哲的感官,粗暴地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带来战栗与眩晕。
还有那些觥筹交错的晚宴。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打在无数精致的面孔和华丽的服饰上。陈哲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与不同的人交谈、举杯、微笑。我的意识被迫感受着他优雅得体的谈吐,感受着他指尖轻轻碰触昂贵水晶杯的冰凉触感,感受着他舌头上流转的、每一道价值千金的美食的绝妙滋味——细腻如鹅肝的丰腴,深海鱼子酱在舌尖爆开的咸鲜海味,松露那独特而霸道的异香……味蕾在极致的愉悦中沉沦。耳边是各种经过修饰的、带着恭维或试探的言语,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鲜花和食物的混合香气。这是属于权力和财富中心的气息,优雅、复杂、暗流涌动。
然而,每一次从这极致的感官盛宴中“醒来”,意识被强行塞回自己那具在窝棚里僵硬、酸痛、散发着汗馊味的身体时,巨大的落差都像一盆冰水,将我从头浇到脚。意识在云端和泥沼间反复摔打,每一次转换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恶心感。我是谁?我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是作为另一个世界富豪体验他奢靡人生的工具?那具华美躯壳里偶尔流露出的、对“小雅”这个存在的绝对漠视,甚至是对这具“容器”的欣赏,都让我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一种缓慢而深刻的异化感开始滋生。白天在垃圾山劳作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碎片,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陈哲抚摸红木扶手的温润触感;闻到垃圾发酵的恶臭,鼻端却诡异地残留着雪茄醇厚的香气;腹中饥饿难耐,舌根却仿佛还能回味起鱼子酱那奢华的咸鲜。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在感官的反复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属于“小雅”的感知在一点点被侵蚀、覆盖,如同沙滩上脆弱的足迹,被奢华幻境的海浪一遍遍冲刷抹平。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空洞。邻居阿婆担忧地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只是麻木地摇头。恐惧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条项链,那点贴在后颈的冰凉,不再是带来奇遇的星光碎片,它像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随时会收紧的绞索。
***
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粗暴、更混乱。
意识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掼进陈哲的身体,剧烈的眩晕尚未平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就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咙!
视觉一片混乱扭曲的色彩漩涡,听觉里充斥着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的耳鸣。身体……这具属于陈哲的、理应掌控一切的身体,此刻却像一架彻底失控的机器,疯狂地传递着警报!
肺部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空气却吝啬得不肯流入。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毫无规律地搏动,像一只濒死的鸟在疯狂撞击牢笼,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濒临碎裂的恐惧。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穿刺的锐痛,肌肉在无法抑制地痉挛、抽搐,力量像退潮般急速流失。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迅速崩塌、朽坏,发出无声的哀鸣。
“呃……嗬……”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破碎而痛苦的嘶鸣。这声音,干涩、扭曲、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完全不像是陈哲那低沉悦耳的嗓音。
视野在剧烈的生理痛苦中艰难地聚焦。
眼前不再是璀璨的宴会厅或俯瞰众生的书房,而是一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病房?或者实验室?巨大的落地窗外依旧是“天穹之城”的夜景,但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到里面。室内光线是惨白的、毫无生气的冷色调。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浓烈得几乎盖过了一切,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更细微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冰冷气息。
最恐怖的,是视角。
“我”的视线,并非来自陈哲那双总是居高临下、充满掌控感的眼睛,而是……低垂的。视线所及,是覆盖在“自己”身体上的……一层薄薄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无菌织物。织物下方,“我”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僵硬,瘦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脆弱感。视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绝不是一双掌控亿万财富、优雅地端起水晶杯或签下巨额订单的手!它枯瘦得如同蒙着一层灰败死皮的骨架,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紧紧包裹着嶙峋的指骨。它就那么无力地瘫放在冰冷的、同样覆盖着无菌织物的床沿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毫无生气的物品。几根细小的、半透明的管线从手背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闪烁着冰冷绿光的监测仪器。
视线继续上移,极其艰难地,掠过同样覆盖着织物的、瘦削得几乎能看见肋骨轮廓的胸膛。
最终,落在了一面巨大的、镶嵌在对面墙上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让我的意识瞬间冻结,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陈哲!
但……是彻底崩塌、被囚禁在病榻之上的陈哲!
那张曾经英俊得极具侵略性、总是带着掌控一切微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惊的灰败和深陷的轮廓。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同骷髅,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墨色眼瞳,此刻只剩下浑浊、涣散的光,里面充斥着一种濒临绝境的、野兽般的痛苦和不甘。薄薄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开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着干裂的唇瓣颤抖。他的身体……那具曾经挺拔、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此刻被束缚在冰冷的仪器和管线之中,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正在朽坏的标本。一种名为“渐冻”的绝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酷地将他的一切生机和力量蚕食殆尽。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项链另一端连接的……本体!
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掌控一切、挥霍感官的“陈哲”,不过是一个依托于尖端神经科技投射出的、强大的意识幻影!而支撑这个幻影的,是这具在现实中迅速走向彻底僵死、连呼吸都成为酷刑的残破躯壳!
巨大的认知冲击如同宇宙初开的爆炸,瞬间将我仅存的意识炸得粉碎!恐惧、荒谬、冰冷的绝望……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就在这意识彻底宕机的死寂空白中,一个冰冷、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这具濒死的躯壳喉咙里挤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冰冷死寂的空间里,也如同冰锥般刺入我的意识核心:
“这……具……身体……快……不行了。”
声音带着濒死者的绝望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
镜中那张枯槁如骷髅的脸庞,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极其精准地转动了方向。那目光穿透了镜面,穿透了冰冷的空气,也穿透了我因极度惊恐而僵硬麻木的意识屏障。
死死地,钉在了“我”——小雅,那个被困在他感官囚笼里的意识——身上!
一种被深渊巨兽锁定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存在!
紧接着,镜子里那张枯槁的、如同蒙着死灰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拉扯开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纯粹冰冷意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枯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但那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钢针,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宣告,狠狠刺入我的意识深处:
“别……怕……”
他浑浊的眼珠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对鲜活生命的渴望火焰,死死锁定着我意识所在的方位。
“……很快……”
嘴角那抹非人的笑意加深,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绝望挣扎。
“……你的身体……”
枯槁的手指在无菌织物下,似乎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