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那点残余的温情,随着杯盘狼藉一同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疏离。
秋水按照一早计划好的,故意作出撒娇请求尚若临留宿秦家的模样。
她轻轻拉了拉尚若临的衣袖,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若临,今晚……就留下来好不好……”
尚若临俊眉微蹙,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眸光冷冽如霜,不带丝毫温度。
“秦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都等到婚礼之后,更何况这是我们尚家的规矩,也是对你的尊重。”
尚若临的声音,比窗外初春的夜风还要凉上三分,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唉……”
秦汉沉沉叹息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一个父亲对看不对眼的女婿的无奈与失望。
不过,尚若临坚持礼法,秦汉作为父亲,倒是不反对。
因为这对秦苏来说,不是坏事。
他揉了揉眉心,面容带着几分疲惫。
“若临,婚礼在即,你该学着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莫要再任性了!”
尚若临薄唇紧抿,点头。
秦汉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自己则带着一身沉重,先行回了房间。
秋水目送秦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唇边那刻意维持的弧度也随之消散。
“那我回去了。”尚若临轻声对秋水说。
秋水点头。
“放心,有事随时电话。”
***
秋水转身,步履轻盈,朝着秦苏那间精心布置的卧房行去。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一股幽淡的檀香与丝绸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皆是精致的江南风韵。
月白色的纱幔低垂,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雕琢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置着螺钿镶嵌的镜奁与几样精致的玉器摆件,无一不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与雅致。
墙上悬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触清淡,意境悠远,描绘的尽是小桥流水、烟雨朦胧的景致。
就连床榻,也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床头雕刻着繁复的喜鹊登梅图案,寓意吉祥,却也带着江南特有的细腻繁琐。
秋水指尖轻轻拂过床幔上冰凉柔滑的苏绣鸳鸯,眸光微闪。
她心底明镜似的,秦苏那张扬跳脱的性子,怎会真心喜爱这般内敛含蓄的格调?
这满屋子的吴侬软语,这刻意营造的温婉娴静,十有八九,不过是秦苏为了迎合秦汉的喜好,做的表面功夫罢了。
可笑,又可悲。
“秦苏啊秦苏,如果秦汉看到你拿着枪指着我的样子,会不会吓得中风?”秋水喃喃自语。
然而,抛开秦苏那点小心思不谈,秋水对这样一派江南景致的卧房,倒是生出几分由衷的喜爱。
她一直对那种说话软糯、眉眼含笑的江南女子怀有几分好奇与好感,仿佛她们天生就带着诗情画意。
在华国,她身边也有江南的姑娘。
她很羡慕那一份精致和娇柔。
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柔情,仿佛能将一切棱角都磨平,让她这个在北地风霜中长大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向往与亲近。
秋水缓缓踱步,细细打量着房内的每一处陈设。
或许,在这秦家压抑的氛围中,只有这片刻的静谧与欣赏,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勾心斗角与身不由己。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秦苏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奢侈品香水味道,与这满室的清雅格格不入。
秦苏还是暴露了。
真正喜欢江南风格的人,怎么会选择这么有侵略性味道的香水?
这秦家,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各自的戏码,只是不知,谁的演技更高一筹罢了。
秋水静立于秦苏卧室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色如墨,将窗外的庭院景致吞噬,只余下几点疏星与远处城市的迷离灯火。
她的身影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纤长孤寂的影子。
在她踏入这秦家之前,岑筱月已然依照尚若临的精密部署,悄然行动。
岑筱月以妹妹的身份,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与关切,联系上了秦苏忠心耿耿的手下。
“很久没有听到姐姐的消息了,有些担心,我想知道姐姐近来的病情稳定吗?”
这样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却是一枚精心打磨的钩子。
此刻,岑筱月应该正身处尚家,一举一动,皆在尚若临的掌控之中。
秋水的指尖轻叩着冰冷的玻璃,感受着那份凉意丝丝渗入肌肤。
这步棋,能否引出那条潜藏深水的“鱼”,尚是未知。
但秋水明白,这步棋,不仅仅是试探秦苏,更是对整个秦家,乃至与秦家有所牵连的所有暗流的一次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