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几乎能想象出秦汉当时的反应。
滔天的爱意,在一瞬间被浇上一盆冰水,凝固成足以将人撕裂的愤怒与痛苦。
“我当时……大概是疯了。”
秦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沙哑。
“我没去质问阿慕,一个字都没有。我拿着那封信,冲出了佣兵团驻地,开着车在郊外狂飙。我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油箱耗尽,车停在了无人的荒原上。”
“我把那封信看了上百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我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比如,那不是她的笔迹,是有人伪造的……可我骗不了自己。那上面每一个撇捺,都带着她的影子,清冷,又锋利。”
“我去了酒吧,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文宇,也就是若临的父亲,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跟人打架。”秦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文宇是我在m国仅有的一个好朋友,和佣兵团的生意与杀戮无关,我们是纯粹的朋友。当然,我们相识,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他把我拖回尚家,我抱着酒瓶,对他语无伦次地哭,像个傻子。我把我所有的痛苦,还有那封信,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尚若临的身体微微一僵。
显然,他并不知道父亲与秦汉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文宇和他太太的感情,是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东西。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永远是温和的,安定的。我嫉妒得发疯。”秦汉顿了顿。
“也就是那次,我猛然间想起了传言中尚家有一块神奇的玉佩,能验证恋人之间是否有真情,好像还能起死回生。”
“我忽然疯狂地想要验证阿慕究竟有没有爱过我。我求文宇把玉佩借给我,我想好了,哪怕只有一天,阿慕对我有过真心,我下半辈子也会一如既往对她好。如果她对我自始至终只有恨,我也认了。”
“可是,文宇拒绝了我。”
秦汉的语气很平静。
“文宇说,那块玉佩是尚家的传家宝,从不外借。他还开了个玩笑,说传说毕竟是传说,当不得真,这么多年来,也没人真正验证过那东西的神奇。”
秋水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一个被爱情的幻象逼到绝路的男人,向虚无缥缈的传说求救,却被拒绝了。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我身边所有知道那封信的兄弟,都劝我取消婚礼,把阿慕关起来,或者……处理掉。”
“可我不死心。我告诉他们,婚礼照常举行。我要亲眼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动手。”
这是一种近乎自残的偏执。
他宁可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去验证一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答案。
“婚礼那天,m国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秦汉的叙述很详细,丝毫不像是在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倒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般。
由此可见,这些记忆对他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
“婚礼现场布置得像童话一样,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郁金香,从h国空运过来,开得正盛。我请来的宾客,都是m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政要,富商……当然,也包括文宇。”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参加婚礼,还带了那块我求而不得的玉佩。”
秦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他大概是觉得拒绝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意带在身上,想找机会再跟我解释。”
“呵呵,现在想来,真是……鬼使神差。”
教堂的钟声仿佛在耳边响起,宾客的祝福,管风琴庄严的乐声,一切都那么完美。
“我站在红毯的尽头,看着阿慕穿着我为她定制的婚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那件婚纱上镶了一千三百一十四颗碎钻,灯光下,她像是在发光。”
“她那天很美,美得让我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神父在上面说着誓词,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眼睛只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直到交换戒指的环节。她接过捧花,准备把手交给我。就在那一瞬间——”
秦汉的声音猛地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秋水和尚若临都屏住了呼吸。
“一柄银色的匕首,从那束漂亮的郁金香里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个清脆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盛大婚礼的华美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便是宾客的惊呼和骚动。
“我那些知情的兄弟,神经一直都绷着。看到匕首的那一刻,他们认定了,以为阿慕要动手了。”
秦汉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回忆接下来的画面。
可那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只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看到她胸口……绽开了一朵比郁金香更刺眼的红花。”
“她慢慢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得逞,没有解脱,甚至没有恨。只有……疑惑和惊恐。”
“我相信,那把匕首不是她藏的。”
这几个字,秦汉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秋水的心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也跟着冰冷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背叛,不是刺杀,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致命的误会。
“她死了。就死在我怀里,穿着我为她准备的婚纱。”秦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制住。
“婚礼变成了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