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有个好记性。
这一点在循环中很好用。
比如,她之前背过了尚老的电话,背过了A市和c市两名警察的电话。
再比如,她背过了苏慕的遗书。
“秦汉,你难道不想要知道苏慕在遗书里和你说了什么吗?!”
秦家院中风声鹤唳,几只鸟儿在青石板上蹦跶,无法体会人间的无奈与苦楚。
秦汉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宽阔,沉重,拒绝着身后的一切。
但是,苏慕的遗书?
这对于他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即便他还无法真正相信穿越和循环,想不通这些魔幻的事情究竟如何存在并发展。
看到秦汉的脚步停下,秋水松了口气。
她还有机会!
秋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始背诵。
“秦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得偿所愿。”
秋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每一个字都让秦汉颤栗。
“请不要为我悲伤,死亡于我而言,是解脱,是自由。”
“我曾以为,爱可以跨越仇恨。我背弃了我的家族,我的过往,选择相信你。我天真地以为,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为此,我愿意承受所有来自华国家人的不解与唾骂。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值得。”
“可我得到了什么?”
秋水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的颤抖,那是属于苏慕的,穿越了时空的绝望。
“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一把插在我心口的、名为‘背叛’的匕首。”
秦汉就这样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
秋水话音落尽,庭院里只剩下风的呜咽。
良久,秦汉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有太多情绪,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死死地锁着秋水,里面翻涌着外人无法读懂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告诉眼前这个酷似苏慕的女儿,这封信里的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尤其是那一句——“我背弃了我的家族,我的过往,选择相信你。”
那是几天前,在一个同样有风的夜晚,苏慕依偎在他怀里,仰着脸,眼中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
这个秘密,他和苏慕从未对第三个人说过!
秋水赌对了。
她迎着秦汉复杂的目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能劝住秦汉这个杀伐决断的男人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苏慕一个人。
遗书还没有背诵完毕,但是,已经不需要继续了。
秦汉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和尚若临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然后转身,继续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许多。
秋水和尚若临立刻跟了上去。
秦汉和苏慕的新房,布置在秦家院落里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上,是整个秦家庄园里最新、最精致的建筑,现在看却分外冷清。
门没有锁,秦汉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高级香薰混合的诡异气味。
秦汉走到床边,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一束柔和的暖光亮起,照亮了床上静静躺着的女人。
苏慕穿着婚礼上那身洁白的纱裙,胸前的血色氤氲成一朵妖冶的牡丹花,面容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这张脸依然是清丽温婉的模样,只是添了苍白,再也没有了鲜活的生气。
秋水只看了苏慕一眼,便猛地别开了头,仿佛那光芒刺痛了她的眼。
她背过身去,双肩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是她的母亲。
一个只存在于别人的描述和想象中的人。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母亲相认的场景,或喜极而泣,或相顾无言,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们之间最近的距离,竟是隔着生与死的遥远。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是尚若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默的力量支撑着她。
尚若临的目光越过秋水的肩膀,看向床边的秦汉。
秦汉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床上的苏慕,周身散发出的悲恸几乎是实质性的,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先生,”尚若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冷静而克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您的夫人入土为安。然后,揪出王应权和林琳,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秦汉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苏慕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秋水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终于,秦汉动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苏慕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地吩咐了句。
“来人。”
守在门外的管家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先生。”
秦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苏慕身上,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不容置喙。
“准备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