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拥抱的余温,却没有吹散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当他们再次停下脚步时,眼前已是一座截然不同的宅邸。
与三十年后那个冷硬、线条分明的现代堡垒不同,此刻的尚家老宅,是一座浸润着岁月痕迹的中式庭院。
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回廊曲折,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的雅致。
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甜香。
尚若临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秋水的手肘。
秋水会意,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朝他们走来。
“请问二位找谁?”
眼前是个上了年纪的管家,见到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您好,我们是秦家的远房亲戚。”秋水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不卑不亢。
“我们受秦汉先生所托,特来归还一件贵重的物品。”
听到“秦汉”的名字,管家的神色缓和了些。待他看清楚秋水手里古朴的木盒,神情更加恭敬。
“请稍等,我去禀报文宇少爷。”
不多时,一个穿着居家棉质衬衫的年轻男人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润儒雅,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张扬与锐气,倒更像个大学里潜心研究的学者。
秋水的心头微微一跳。
这就是年轻时的尚文宇,尚若临的父亲。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尚若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但秋水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暴露了此刻的紧张。
尚文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秋水身上,温和地笑了笑。
“听管家说,二位是秦汉的亲戚?”
“是的。”秋水将玉佩递了过去,“秦汉哥说,多谢尚家的好意,这块玉佩他最终没有用上。但他很感激尚先生肯将如此贵重的传家宝借给他。他最近有些事要处理,不便亲自前来,便托我们送还。”
尚文宇接过玉佩,细细端详了片刻,才将其收好。
“他……没有用吗?”
尚文宇有些诧异,昨天秦汉拿走玉佩的时候,明明是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决绝。
没想到,最后居然改变了主意。
“秦汉……他还好吗?”
“已经好多了。”秋水答得言简意赅。
尚文宇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客气地说道:“有劳二位专程跑一趟。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上歇下吧。正好,明日家中要办百日宴,来者是客,也请二位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百日宴?
秋水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猛地转向尚若临。
尚若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对着尚文宇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份邀请。
秋水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明天,竟然是尚若临自己的百日宴!
***
夜深了,客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秋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尚文宇那张斯文的脸。
她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大家族威严深沉的族长联系在一起。
而且……说实话,尚若临的五官轮廓,似乎和他父亲并不太像。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主卧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此刻寂静的空气。
秋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尚若临,压低声音调侃。
“喂,若临,你听见没?小时候的你,哭起来还挺有劲儿的。”
尚若临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秋水,有些哭笑不得。
“喂,你明天要不要跟一百天的自己合张影啊?”秋水越说越觉得好玩,“可惜了,照片咱们带不走。不过这趟可真值,难怪你非要来尚家看看,原来是想回来喝自己的喜酒啊。”
“你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诡异?”尚若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放松的纵容,“看你这么开心,也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
“其实,我来不是为了喜酒。”
“嗯?”
“我想来看看,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我父母相处的另一面。”
秋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这才想起,他们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我父母的感情,太好了。”尚若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恩爱得像一个人。父亲对母亲呵护备至,母亲对父亲满眼崇拜。”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争吵,没有过红脸。在尚家那样复杂的环境里,他们的爱情像一个童话。”
“这不好吗?”秋水有些不解。
“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让我觉得不真实。”尚若临说。
“豪门联姻,利益捆绑,我看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像他们那样的爱情,太少见了。少见到……让我怀疑是假的。”
原来,这才是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不是怀疑父母犯过什么滔天大罪,而是怀疑那份他从小仰望和羡慕的完美爱情,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种怀疑,比前者更伤人。
秋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或许,就是上帝格外眷顾尚家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看,我们两个,现在不也很好吗?”
尚若临看着她,看着她逆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秋水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身上。
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己的恐惧,都吞噬殆尽。
良久,他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
“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任何人、任何事。”
如果他的家庭真的是一个谎言构筑的牢笼,如果他的父母真的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愿意为了她,亲手砸碎这一切。
秋水的心脏重重一缩。
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决绝,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摇了摇头。
“若临,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人、任何事。”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映着他微颤的瞳孔。
“爱是成全,不是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