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尚若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所有的应变能力,似乎都在刚才那场剧烈的精神冲击中消耗殆尽了。
秋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了。
“我们是来看一个亲戚,m国的远房亲戚。”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撇了撇嘴,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补充道。
“老人家身子骨不太好,就喜欢来这种地方疗养,说环境好,服务也好。可不是嘛,钱花到位了,服务能不好吗?”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带着点小小的市侩和人之常情,竟有八九分真。
董若英丝毫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了然和羡慕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他说,“能在这里长期疗养,那你们的亲戚一定很富有吧。”
“我听护士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董若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未来的目标,就是赚很多很多钱,让我爸妈和我姐姐弟弟,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生病了就住最好的医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他说得那么用力,那么真诚。
尚若临的目光落在董若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一看就是一双勤奋有力的手。
这双手本该去握笔,去敲击键盘,去创造属于他的未来,而不是在冰冷的停尸间里,被法医翻来覆去地检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位护士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董先生,今天的液体输完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董若英笑着回应。
护士熟练地为他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一边收拾输液架一边叮嘱。
“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明天就不用来了。恭喜你,可以回学校了。”
“太好了!”董若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然后从床边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整个过程充满了健康和活力,与“重症肺炎”这个词儿没有丝毫关系。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即将康复出院的留学生。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来看我,”董若英走到两人面前,真诚地道谢,“还带了这么漂亮的花。等我回学校,请你们吃饭。”
“好啊。”秋水笑着应下,站起身,“恭喜你出院,我们去看家里亲戚,先走了。”
尚若临也跟着站起来,从始至终,他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三人一同走出病房,在走廊分了手。
董若英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他的背影挺拔,步伐轻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尚若临和秋水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儿,冷静而克制,与刚才病房里那股鲜活的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表情各异,或焦急,或麻木,或平静。
人间百态,在此刻浓缩成一幅无声的画卷。
秋水偏过头,看着尚若临。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病房里还要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过了很久,久到秋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尚若临的声音才低低地响了起来,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秋,”他说,“你说,他如果就这样一去不回了,该多好。”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内容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如果他一去不回,那这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会带着姐姐的嘱托,学业有成,荣归故里。
而尚若临,也就不必站在这里,承受这炼狱般的煎熬。
秋水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尚若临,眼神里没有赞同,也没有指责。
她什么都明白。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董若英真的“一去不回”,那么明天生死未卜的,大概率就是尚若临的父亲,尚文宇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无论指针倒向哪一边,都会有人坠入深渊。
尚若临曾经以为,所谓“解救循环”,是可以成全恩爱的父亲母亲,可以阻止尚文宇自杀的悲剧。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刽子手的儿子,不远万里,跨越时空,来亲眼见证父亲的罪证。
而那个即将被献祭的羔羊,此刻正对屠刀的主人,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