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国的秋日,天高云淡,却不属于肃穆的墓园。
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白玫瑰与百合堆砌成山,香气浓得发腻,冲淡了泥土的清新。
来往的宾客身着顶级品牌的黑色定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逝者,更怕在尚家和乔家面前失了礼数。
尚文馨的葬礼,办得风光体面。
即便她生前犯下大错,被两家同时厌弃,但人死为大,豪门的脸面终究要靠一场盛大的仪式来维持。
秋水和尚若临在人群中找到了乔之远。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身形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更消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苍白。
秋水感慨世事无常。
原来,上次医院一别后,尚文馨其实被抢救了回来。
据说,乔之远在尚文馨醒后,几次三番劝她放下一切,离开乔家和尚家两个是非之地,他们母子俩找个清静地方好好生活。
据说,尚文馨答应了,甚至还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精神头一度好了很多,谁也没想到,她会再次选择自杀这条路,并且走得如此决绝,没给任何人留下挽回的余地。
乔之远站在那里,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躬身回礼,动作标准,神情麻木。
“节哀。”秋水和尚若临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乔之远抬眼,视线与他们相触,那双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飞快地浮上来,快得像错觉。
秋水只当那是丧母之痛带来的恍惚,并未深究。
其实,她没有注意到,那是一抹杀意。
“有心了。”乔之远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等仪式结束,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想和你们谈谈。”
秋水有些意外,和尚若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巧了。
他们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乔之远谈。
倒是省去额外再约了。
秋水补了一句:“正好,我和若临也有事要找你谈。”
乔之远点头应下。
他转向身边一个穿着黑色女士西服套裙的女人,低声吩咐:“陈荷,你先带秋水和若临去郊区的别墅等我,那里清净。”
陈荷?
秋水这才注意到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乔之远身侧的女人。
陈荷身形笔挺,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素净,眼神沉静。
原来,陈荷从秋水帝都公寓搬走后,辞了职,追随乔之远来到了m国,照顾住院的尚文馨。
陈荷冲秋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尚若临有些迟疑:“陈荷陪我们先走,合适吗?”
“没关系。”乔之远说,“陈荷还不是乔家人,按规矩,接下来的家族流程她不能参与。你们跟她走吧,放心。”
这话信息量不小,但眼下显然不是细问的时机。
陈荷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载着两人驶离了墓园。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秋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盘算着乔之远到底要和他们说什么。
尚文馨的死,处处透着蹊跷。
尚若临坐在另一侧,眉头紧锁。
他对尚文馨的感情很复杂,恨过,怨过,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姑姑。
如今人没了,那些恩怨仿佛也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怅然。
车辆驶上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城市的喧嚣被彻底甩在身后。
陈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小秋,对不起……”
秋水和陈荷的关系仍然微妙。
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从闺蜜到敌人到释然再到如今……
当然,这一切,陈荷全然不知。
她现在仍然只是个内心对秋水有愧疚的陈荷,因为她帮助乔之远私自监控了秋水。
“陈荷,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秋水无意延展这个话题。
陈荷讪讪的。
秋水的称呼说明了一切。
从以前的“小荷”变成了如今的“陈荷”。
生分了很多。
“那……你喝水吗?”
“谢谢,不用了。”秋水回道。
车厢再度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车下了高速,拐入一条蜿蜒的沿海公路。
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蔚蓝色的海湾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波光粼粼。
海鸥低低地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咸湿的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这地方不错。”尚若临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他看着窗外一栋栋掩映在绿树中的别墅,“乔之远挺会选的。”
他的语气里没什么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尚家的豪宅在山顶,俯瞰的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威严而孤高。
而这里的房子,更亲近自然,多了一份人间的闲适。
陈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他说这里清净。”
车辆又拐过一个弯,最终在一栋米白色的现代风格别墅前停下。
“这里以前是之远度假用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声音更低了些,耳根透出一抹不明显的红。
尚若临正欣赏海景,没听清,随口问了句:“以后什么?”
“没什么。”陈荷迅速地答道。
在乔之远真心暗恋过的秋水面前,陈荷说这些没有底气。
秋水却真切听到了。
家。
一个多么温暖又奢侈的词。
在数次光怪陆离的循环里,陈荷的结局大多惨淡。
她曾是乔之远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扫平障碍,也为他赔上了青春。
她曾因爱生妒,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沦为乔之远的弃子。
她也曾在秋水面前流着泪忏悔,说自己只是想抓住一点遥不可及的爱。
可这一次,陈荷只是在乔之远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安静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病重的母亲,然后,顺理成章地,拥有了一个家。
这个结局平淡得近乎寡淡,却或许是最好的一个。
别墅的设计简洁流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海湾,院子里的草坪和灌木显然也经过了精心打理,几株晚开的蔷薇攀附在墙壁上,零星点缀着几抹粉红。
陈荷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对他们说:“到了,我们先进去吧。之远他那边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结束。”
陈荷打开车门,率先下车,去开了别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