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城西区,一家不起眼的皮货商行。
商行早已打烊,后院的柴房里,却亮着一豆灯火。
推开墙角的一排柴垛,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密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顾西舟赤着上身,正费力地给自己胸前的伤口换药。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深可见骨,是他在边境假死时,为了逼真而自己划下的。
“嘶……”
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端着水盆进来,担忧道:“将军,您的伤太重了,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顾西舟摇了摇头,将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
“军医开的药足够了。京中眼线众多,任何一个陌生面孔都可能引来怀疑。”
他穿上衣服,遮住一身的伤痕,只留下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回将军,我们顺着您给的线索,已经查到那家向北狄走私铁器的商号,其幕后老板,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但我们怀疑,户部侍郎之上,还有一条更大的鱼,多半是崔丞相。”
“崔相?”
“对,之前您推测我们在北境战场上遇到的离奇天气是因为乌娅的叛变,而都城人人皆知,乌娅近来一直住在崔相府中。”
“继续查。”顾西舟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费了这么大劲金蝉脱壳,从明处转到暗处,就是为了把京里这张通敌卖国的网,连根拔起。”
“是!”
伙计退下后,另一个亲信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将军,宫里传出消息,长公主殿下……不日将启程,远嫁突厥。”
顾西舟正在擦拭佩剑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脑海里浮现出齐明玉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她会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被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心口的位置,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着假死,在暗中彻查奸细,待到功成之后,再向齐宣帝一五一十地禀明一切,带齐明玉远走。
可现在,来不及了。
齐宣帝对齐明玉的“冷血无情”,远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应有的作为。
既然如此。
君不君。
臣又何必为臣?
“传令下去,”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计划提前,公主和亲之日,就是动手之时。”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明玉,等我。
***
突厥的迎亲使团抵达了齐朝都城。
长街之上,百姓们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来自草原的队伍。
不同于京城男子的温文尔雅,突厥使团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满面风霜,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牛羊膻味和铁血煞气。
他们胯下的马匹也比中原的马高大许多,眼神凶悍,不安地刨着蹄子。
为首之人,正是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雄。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头乱发用皮绳随意绑着,古铜色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环顾四周,看京城百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奶茶浸染得微黄的牙。
“都说中原是天朝上国,我看也不过如此,男人个个跟娘们似的。”阿史那雄用突厥语对他身边的副将嘲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些懂行的人听见。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慨之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齐朝皇宫,大殿。
齐宣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接受着阿史那雄并不怎么标准的参拜。
“二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齐宣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史那雄咧嘴一笑,眼神却在殿内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文官身上扫来扫去,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不辛苦!能迎娶大齐的长公主,是我的荣幸!”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却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礼部尚书干咳一声,上前道:“陛下,已按规矩,备下了长公主殿下的画像,请二王子过目。”
立刻有内侍官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画轴。
画中女子,凤眸微挑,红唇似火,一身宫装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与张扬。
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从画里走出来,将这沉闷的宫殿搅个天翻地覆。
阿史那雄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就像一头饿狼看见了最肥美的猎物。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粗野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早就听说长公主是个烈性子,本王子就喜欢这样的!比草原上最烈的马儿还要带劲!哈哈哈!”
满朝文武脸色都有些难看,这番言辞,实在太过粗鄙,简直是在羞辱皇家。
可阿史那雄浑然不觉,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齐宣帝道:“皇帝陛下,我看这公主不错,合我胃口!”
“这和亲的吉日定在什么时候?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本王子今天就带公主回营帐,早日为我们两家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竟说出要将公主带回营帐这等荤话,这已经不是粗鄙,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户部侍郎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崔丞相用眼神制止了。
龙椅上的齐宣帝,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然而,不等他开口,崔丞相便站了出来,笑呵呵地打圆场:“二王子真是性情中人。”
“只是我朝嫁娶,向来讲究礼法规矩,和亲大典更是国之大事,万万不可草率。良辰吉日早已由钦天监算定,还请王子耐心等待几日。”
阿史那雄闻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终究没再多说。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欲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
皮货商行,地下密室。
顾西舟的亲信将宫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他。
当听到阿史那雄那句“今天就带公主回营帐”时,亲信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生怕触怒了顾西舟。
密室里一片死寂。
顾西舟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剑锋,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但这沉默,比任何爆发都让人忌惮。